
臨水園的花廊下擺滿了桌席,竹簾卷起,能看見湖麵上的薄霧。
我一早便到了,在門口核對送來的花木。
裴懷瑾嫌一盆芍藥顏色太濃,讓人撤走。
裴懷瑾解釋:“阿蘅喜淡雅。”
我懷裏的畫軸罵了一聲。
我趕緊咳嗽,借著清嗓子壓下笑意。
畫像今日要掛在正廳,裴懷瑾見我包得仔細,神色和緩了些,對我道:“你肯用心,她泉下也會欣慰。”
沈蘅當即罵道:“我欣慰個屁。”
我差點將畫軸磕在門框上,忙借口腳下滑,掩過了笑。
畫掛好後,他又讓我換掉桌上的花。
我抱著花往外搬時,沈蘅在背後歎道:“放旁邊吧,好好的花,招誰惹誰了。”
我把那盆芍藥安置在廊角,轉身去接賓客。
方掌櫃隨賓客一道來,見我站在門口,輕聲說舊冊查到些東西,散席後再談。
我點頭,讓阿杏給他安排靠前的位置。
裴懷瑾很快將我叫到一旁,吩咐道:“你去後麵看看茶,前麵自有人招呼。”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屏風後擱著張小椅子,前麵的人說什麼,坐在那裏都未必聽得清。
忙了幾日,我連好好坐下聽詩的位置也沒有。
我忍著氣問:“我坐哪裏?”
裴懷瑾答道:“那裏清靜。席上都是論詩,你若坐前麵,又忍不住說些掃興的話。”
我轉身去搬椅子,回道:“茶讓下人看。我忙了幾日,總得聽聽。”
他壓低聲音叫我名字。
旁邊有人走來,笑著問幾時開席,他才把後半句話咽回去。
我坐在廊邊,沈蘅的畫像正好在斜對麵。
沈蘅聽見我許久沒動,催道:“先吃點東西,你從早上忙到現在,何苦連肚子也餓著。那碟栗子糕就不錯。”
我夾了一塊,聽台前的人誇裴懷瑾重情。
說故人去了三年,他每年都惦記,詩文裏也常有追憶。
我低頭喝茶。
這一年的香燭、花木、酒席,全由我張羅。
買貴了,他嫌我不知節省,少備些,又說我對故人不上心。
如今賓客滿座,他坐在前麵受人稱讚,我倒要因為聽一場詩會,同他爭個座位。
沈蘅聽到後來,連糕都不問了。
裴懷瑾說起他們從前一起讀書的舊事。
他每說一件,畫裏便反駁一句。
所謂雨夜相送,是他遲遲不肯走,沈家仆人撐傘將他送出了門。
所謂贈蘭寄情,是書坊收了一盆蘭花,他非要說沈蘅特意留給自己的。
我捏著茶杯,越聽越難受。若聽不見她,此刻我也該信了他的深情。
她都已經死了,他還要改她的容貌,編她的生平,再拿去討一片讚聲。
我望著畫像,頭一回這樣替她難受。
裴懷瑾講完,拿出一頁紙,向眾人道:“近來整理舊物,又尋到一首阿蘅未曾公開的詩。”
沈蘅的罵聲停了,我也抬起頭。
他展開紙,念了開頭。
是一場春雨,雨裏有個賣花人。
我握著杯子的手停了。
緊接著幾句,正是我昨夜反複改過的,連停頓都熟悉得讓我心慌。
有人點頭讚好,說寫得有生氣。
裴懷瑾便順著解釋,故人心細,看見微末之處也能入詩。
念到“半幅蓑衣護紫萼”,裴懷瑾還特意停下來,說這個“護”字最見性情。
昨晚他掃一眼便丟開的東西,今日倒懂得細細誇讚了。
離我最近的客人轉過頭,笑問夫人是否也聽過故人這首詩。
裴懷瑾替我答了,說我近日讀了些遺稿,正學著用功。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氣得發不出聲。
他連我認出這首詩都算進去了:近來學了沈蘅,寫出相像的句子,自然也是沾她的光。
難怪他敢當著我的麵念。
畫裏傳來一聲壓低的怒罵。
我將杯子重重擱回碟上,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裴懷瑾點了我的名:“照棠,你也寫詩,說說這首如何?”
席上靜下來。
我慢慢起身,問他,這首真是從故人遺稿裏尋到的?
裴懷瑾答得篤定:“自然。阿蘅的字,我認得。”
我看向他手中那頁熟悉的筆跡,連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
稿子經了他的手,他親自謄過,怎麼可能不認得。
畫裏,沈蘅輕輕叫我:“照棠。”
我叫阿杏過來,吩咐道:“回去,把我書桌旁的紙簍整個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