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雲舟第一次唱紅上海灘那晚,把本該屬於我的壓軸戲給了師姐柳曼。
他說師姐嗓子壞過一次,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堂堂正正唱一次主角。
我沒爭,因為謝雲舟雖然把最好的戲給她,卻把所有縱容都給了我。
我砸後台,他替我賠。我打票友,他替我擋。
我不高興了半夜跑去蘇州,他罵了一路,還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我以為戲是戲,感情是感情。
於是後來北平戲院三次來請,我都沒走。
我退到幕後,替他管班子、改唱詞,一退就是七年。
七年後,柳曼成了名動南北的名角,而我連一句完整的唱腔都唱不出來了。
大夫看完我常喝的潤嗓湯,臉色難看。
“這東西再喝半年,人都沒了。”可我已經喝了七年。
“夫人,這個冬天,恐怕就是最後一個了。”
我望著後台那麵落灰的鏡子,忽然有些想笑。
我這一輩子最拿手的就是唱戲。
沒想到最後演得最好的一場,竟是騙自己謝雲舟愛我。
......
大夫走後,我讓小桃把桌上剩下的潤嗓湯全倒了。
小桃眼睛一下紅了,抱著藥罐不肯撒手。
“夫人,要不要再找個洋大夫看看?萬一真是診錯了呢?”
我摸了摸發疼的喉嚨,笑得很輕。
“七年都沒治好,再多三個月,也治不好什麼了。”
過去七年,我每天早晚各喝一盅湯,雷打不動。
最開始我嫌苦,總趁人不注意往花盆裏倒。
謝雲舟發現後,幹脆每天晚上坐在桌邊看著我喝完,再塞一顆陳皮糖進我嘴裏。
那時我還笑他比師父管得都寬。
現在想想,我竟連那點苦都覺得甜。
我把櫃子裏這些年謝雲舟送我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最貴的是一支點翠鳳簪,最舊的是一枚磨得發白的銅哨。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登台,緊張得腿都在抖。
謝雲舟躲在側幕後麵吹哨子,說隻要聽見聲音,我就知道他在。
後來我唱遍上海灘,他也真一直都在。
隻是站著站著,他身邊多了柳曼。
我把鳳簪、玉鐲、珍珠耳墜全交給小桃,讓她送回謝雲舟房裏。
唯獨那枚銅哨被我留下。
小桃抹著眼淚問我是不是舍不得。
“舊東西不值錢,送回去還占地方,我留著聽個響吧。”
東西剛送到前院,謝雲舟就親自抱著匣子找了回來。
他把那支鳳簪重新放到我妝台上,臉色不太好看。
“柳曼後日唱壓軸,你就非得挑這時候跟我鬧?這些都是我送你的,退給誰看。”
我沒力氣同他爭,隻把鳳簪推了回去。
“真不是鬧,就是以後用不上了,你留著送別人吧。”
謝雲舟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又說胡話。等堂會結束,我帶你去蘇州住幾天,省得你天天胡思亂想。”
從前隻要他這樣哄一句,我什麼氣都能消。
這次我隻是點頭,因為我大概等不到開春了。
午後我去了排練場,柳曼正帶著幾個小徒弟排新戲。
唱的恰好是我當年最拿手的《挑滑車》,連身段都是我七年前親手教她的。
柳曼見我進來,立刻停下。
“阿棠,你身體不好,怎麼又往後台跑?快坐下歇歇。”
她說著便來扶我,親熱得像這些年每一次。
我把自己改了三個月的唱本遞給她。
“最後兩折我重新順過,你看看合不合用,以後我大概也用不上了。”
旁邊十二歲的阿福突然把唱本打落在地。
“柳先生才不要你的東西,你自己唱不了,就別總來指手畫腳。”
我愣了一下,這孩子剛進戲班時瘦得像隻猴,是我一口飯一口飯養大的。
柳曼立刻沉下臉訓他,可謝雲舟正好從門外進來,隻聽見最後幾句。
他皺著眉走過來,先把柳曼護到身後。
“一個孩子說錯兩句話,你又何必擺臉色嚇他?”
我看著他下意識護人的動作,突然沒什麼解釋的興致。
“是,我跟一個孩子計較了,這樣總行了吧。”
謝雲舟反而怔住,從前我受不得半點冤枉,能追著他吵到天亮。
他抬手碰了碰我的額頭,語氣終於軟了一點。
“臉怎麼這麼涼?是不是又不舒服,我送你回去。”
我避開他的手,把地上的唱本撿起來。
“以後不會來了,你也不用再嫌我添亂。”
謝雲舟臉色微沉。
“沈棠,我不過讓你少插手一出戲,你至於鬧成這樣?”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七年真的太長了。
長到他早忘了,那從來不隻是一出戲。
那曾經是我的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