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繼位後的第三日,照夜要在諸部麵前接受賜福。
我放心不下,天沒亮便去了馬場。
照夜被拴在最裏麵,躁動地刨著地麵。
我剛走近,它便拚命咬我的衣袖,把我往食槽邊拖。
槽底藏著幾塊染血的生肉。
我心頭一緊。
繼位期間,王庭方圓百裏不許殺生。
有人把血肉藏在這裏,不可能是為了喂馬。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狼嚎。
照夜猛地掙斷韁繩。
七八匹灰狼越過低欄,直撲馬群。
為首的狼體形巨大,脖子上係著一圈白色骨環。
我認出了它。
那是神狼部豢養在聖山的靈狼。
它若死在王庭,神狼部絕不會善罷甘休。
可照夜的後腿被韁繩纏住,根本跑不了。
狼已經撲到它麵前。
我來不及多想,抓起守衛落在地上的弓,一箭射穿了灰狼的咽喉。
狼屍倒地時,骨環發出一聲脆響。
我便知道,這一箭射中了別人的局。
天亮後,神狼部的人闖進王庭。
老族長將狼屍扔在繼位台下,拔刀怒吼:
“殺我族靈狼,就是羞辱狼神!”
“今日不交出凶手,神狼部即刻離開王庭!”
姐姐身邊的侍女很快從食槽下翻出了我的獵哨。
哨子上刻著我的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身上。
薑明柔輕輕捂住嘴。
“菀輕,你就算舍不得照夜,也不能用這種法子破壞繼位禮。”
我看向蕭馳燼。
“我沒有引狼。”
“是有人往食槽裏放了血肉。”
他沉默片刻,讓人將我帶進後帳。
帳簾放下後,他親自倒了一杯熱奶茶遞給我。
“我信你。”
這三個字讓我怔了怔。
我幾乎以為,他終於肯站在我這邊一次。
可下一刻,他便說:
“但神狼部剛剛歸順,三萬騎兵還駐紮在王庭外。”
“此事不能繼續查下去。”
我把奶茶放回桌上。
“所以呢?”
蕭馳燼看著我,說得十分平靜,仿佛隻是在同我商量一件小事。
“你認下貪玩誤殺。”
“我會保住你的性命,也不會讓他們傷你太重。”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
“如果今天殺狼的人是姐姐,你也會讓她認罪嗎?”
蕭馳燼的指尖微微一頓。
“沒有這種如果。”
“為什麼沒有?”
“因為明柔不會拿繼位禮胡鬧。”
我忽然笑出了聲。
他嘴上說相信我,心裏卻早已替我定了罪。
不過是罪不至死罷了。
“好,我認。”
蕭馳燼神色微鬆。
“菀輕,我知道委屈你了。”
“等事情過去,我會補償你。”
六年來,他總是這樣。
先讓我受下委屈,再用珠寶和溫柔補償。
我曾經覺得,這也是一種在意。
如今才明白,因為我不重要,所以才最適合被犧牲。
“我不要補償。”
我看向帳外的照夜。
“把馬還我。”
蕭馳燼皺起眉。
“儀仗名冊已經送往各部,不能臨時換馬。”
“你不是說會補償我嗎?”
“一匹馬而已,你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為難明柔?”
我終於沒再說話。
原來連補償,也隻能是他願意給的東西。
午後,我被押上祭台。
神狼部要求以血償血。
蕭馳燼沒有答應,卻準許他們依草原舊例,割去我的長發,再打二十根祭藤。
女子斷發,意味著遭神靈厭棄。
第一綹頭發落地時,我想起剛到柔然那年。
我不會編草原人的細辮。
蕭馳燼替我編了一下午,最後編得歪歪扭扭。
我笑得從馬背上摔下來,他黑著臉追了我半座山。
那時我根本不喜歡他。
可婚後六年,許多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竟一點點磨軟了我的心。
原來感情不是突然有的,失望也不是。
祭藤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第七下時,我眼前突然漫開一層血紅。
祭台、火把、人影,全都變得模糊。
我咬住嘴唇,沒有出聲。
打到第十二下,蕭馳燼抬手叫停。
他走上祭台,將自己的大氅裹到我身上。
“夠了。”
神狼部的人還想爭辯,卻被他一個眼神逼退。
他將我抱起來,低聲哄道:
“隻是頭發,還會再長。”
我靠在他懷裏,聞到了熟悉的冷鬆氣息。
從前我最喜歡他這樣抱我。
如今隻覺得累。
“蕭馳燼。”
“嗯?”
“我的頭發,要多久才能長回來?”
“大概三四年。”
我閉上眼。
可我隻剩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