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六點。
京城的晨霧還沒散盡。
朝陽公園的社區廣場上,已經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音樂。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
我穿著一套寬鬆的運動服,站在隊伍的最前排。
旁邊是穿著花棉襖的王姐。
她動作大開大合,扇子揮得虎虎生風。
“鹿鹿,今天這氣色不錯啊。”
王姐一邊扭腰,一邊扯著嗓子跟我搭話。
“吃得好睡得好,自然氣色好。”我慢吞吞地回了一句。
跟著音樂敷衍地轉了個圈。
“你就這心態好。”
孫姐從後麵湊上來,擠眉弄眼。
“聽說你們方家最近不太平啊?”
孫姐消息靈通,她兒媳婦據說是哪個投行的中層。
我沒停下動作,順口答道。
“是啊,快破產了。”
旁邊幾個大媽倒吸一口涼氣。
紛紛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真破產啊?”王姐皺起眉頭。
“要不要王姐給你借點錢?”
我笑了笑,擺擺手。
“不用,家裏人說還能撐兩天。”
大媽們對視一眼,歎了口氣。
隻當我在逞強。
畢竟在她們眼裏,我就是一個從小流落鄉下,好不容易被找回來,卻又馬上要失去富貴生活的小可憐。
跳完一曲,我走到長椅旁喝水。
二姐方晚寧的車準時停在廣場邊。
她搖下車窗,戴著墨鏡,一副生人勿進的高冷模樣。
“上車。”
她扔出兩個字。
我擰緊保溫杯,坐進副駕駛。
車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黑咖啡味。
二姐眼圈發黑,顯然是熬了個通宵。
“去哪?”我問。
“今天有個商業酒會,爸讓你也去露個臉。”
她踩下油門,語氣有些煩躁。
“多認識點人,以後方家就算真出事了,你也不至於連個去處都沒有。”
我沒說話。
我知道,這大概是方家給我找退路了。
晚上八點。
京城最頂級的半島酒店。
衣香鬢影,籌光交錯。
我穿著二姐給我挑的當季高定禮服,站在角落裏。
這裙子勒得我喘不過氣。
我隻能端著一杯橙汁,百無聊賴地看著那些人虛與委蛇。
方家今天算是傾巢出動。
爸、大哥、二姐,甚至方棠都來了。
他們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地敬酒、賠笑。
希望能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資金援助。
但大多數人,隻是敷衍地點點頭,然後迅速拉開距離。
避之不及。
這就是京城商圈的現實。
我看著大哥因為喝得太猛,捂著胃在柱子後麵幹嘔。
看著二姐引以為傲的冷臉,在一個禿頂投資人麵前笑得僵硬。
方棠更是像個陀螺一樣,陪著笑臉遞名片。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就像這個家族裏的一個隱形人。
一個被妥善安置,卻毫無用處的掛件。
這時,人群突然安靜了一下。
陳洛桁進來了。
他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服。
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看起來溫文爾雅,斯文至極。
但他身邊自動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帶。
所有人都帶著敬畏和忌憚看著他。
陳洛桁的目光在場內掃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我所在的角落。
他端著一杯紅酒,邁開長腿,徑直朝我走來。
周圍的人紛紛讓路。
連帶著我這邊,也成了全場的焦點。
我看著他一步步靠近。
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還有點想吃桌上的馬卡龍。
陳洛桁停在我麵前,微微低頭。
鏡片後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方小姐。”
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
“聽說你今天早上的廣場舞,跳得不錯。”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裏的嘲弄。
方家瀕臨破產,親生女兒卻還在無心沒肺地跳廣場舞。
全京城的笑話,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