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江城人盡皆知的倒貼貨。
他們說我是女人中的敗類。
為了討賀明章歡心,我不僅把國企出版社的大好前途拱手相讓;
就連他一次次出軌,我也隻說一句,回家就好。
直到迎新會上,他最得意的學生挺著孕肚挑釁我,問我敢不敢把丈夫讓給她。
我隻笑著回了一個字。
“敢。”
所有人都以為我換了路數,想以退為進。
可隻有我知道,我從來沒愛過賀明章。
這些年對他傾盡所有,隻是為了彌補我死去的愛人。
如今正主複活,這個八分像的贗品,也該舍棄了。
......
一九八七年,江城大學迎新會,唐雪瑩提議玩“敢不敢”。
汽水瓶轉到她麵前時,她沒有選別人,反而笑盈盈地看向我。
“師母,我想挑戰你。”
她解開外套,露出裏麵那件寬大的白襯衣。
領口處,印著一道鮮紅的口紅。
“你敢不敢承認,賀老師昨晚根本沒回家?”
禮堂裏瞬間安靜。
我認得那件襯衣。
上個月,我嫌領口磨破了,準備拆下來當抹布。
沒想到賀明章舍不得扔,還穿去了學生宿舍。
我端起汽水。
“敢。”
唐雪瑩眼裏的得意更濃。
她又從脖子上勾出一枚玉墜。
“那你敢不敢承認,這個也是賀老師送我的?”
我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母親留下的遺物。
半個月前,賀明章說玉上有裂紋,要找人修補。
原來修著修著,修到別的女人胸口上去了。
“敢。”
“靜姝。”
賀明章終於開口。
“一個遊戲,別擺臉色。”
我還沒說話,唐雪瑩已經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最後一個。”
“我懷孕三個月了。”
“賀老師答應過,隻要我把孩子生下來,就幫我留校。”
她挽緊賀明章的胳膊,笑著問我:
“師母,你敢不敢把丈夫讓給我?”
四周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在等我發瘋。
賀明章也在看我。
那眼神裏沒有心虛,隻有篤定。
他認定我離不開他,哪怕他把情人和孩子帶到我麵前,我也隻會哭著求他回家。
我放下汽水瓶。
“敢。”
賀明章的臉沉了下來。
唐雪瑩卻笑出了聲。
“賀老師,你緊張什麼?”
“你不是說,她愛你愛得連自尊都不要嗎?”
“她給你洗了七年衣服,抄了七年教案,連省出版社的名額都讓給你了。”
“她哪舍得真走?”
“閉嘴!”
賀明章厲聲嗬斥。
我抬眼看向唐雪瑩。
“唐同學,我也問你一個。”
“你敢不敢現在去醫院,重新核對懷孕月份?”
她的笑容僵住。
我又看向角落裏的青年講師趙建國。
“順便把趙老師帶上。”
“畢竟每周三晚上,他給你補外語,也挺辛苦的。”
趙建國手裏的搪瓷杯“哐當”落地。
唐雪瑩臉色驟變。
“林靜姝,你胡說八道!”
她抄起汽水瓶,朝我砸了過來。
我沒來得及躲。
瓶子擦破額角,在身後的牆上摔得粉碎。
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賀明章猛地起身。
可他沒有來看我的傷。
他一把將唐雪瑩護進懷裏,緊張地擋住她的肚子。
“林靜姝,夠了!”
“雪瑩懷著孩子,你非要逼出人命嗎?”
我抹去臉上的血,沒有再說話。
以前他夜不歸宿,我會把煤爐燒到天亮。
他身上沾著別人的香粉味,我也懶得拆穿。
不是因為我愛他。
隻是這張臉太像顧長川。
我沒能等到顧長川回來,便總想著對他的替代品再好一點。
可贗品終究是贗品。
散場後,賀明章追上我。
“你今天鬧這一出,到底想幹什麼?”
“動手的是她,受傷的是我。”
“你來問我?”
他噎了一下,很快放軟語氣。
“雪瑩年輕,脾氣急。”
“她肚子裏還有孩子,你讓讓她怎麼了?”
他伸手替我擦血。
“至於你說把我讓給她,我知道那是氣話。”
“靜姝,你舍不得我。”
我避開他的手。
“玉墜什麼時候還我?”
“又不值幾個錢。”
他皺起眉。
“雪瑩最近睡不好,戴著它安心。”
“等孩子生下來,我給你買塊更好的。”
我看著他那張與顧長川八分相似的臉,突然連爭都懶得爭了。
“行。”
賀明章以為我服軟,神色緩和下來。
“回家給我煮碗麵。”
“今晚的事,就算過去了。”
回到家屬院,我剛點燃煤爐,門外便有人喊:
“林靜姝,加急電報!”
我拆開信封。
上麵隻有兩行字。
【顧長川尚在人世,現已從邊境轉運回國。】
【七日後抵達江城軍區醫院,隻肯見你。】
煤爐裏的火劈啪作響。
我的手卻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紙。
七年前,所有人都說顧長川死在邊境。
沒有遺體,也沒有墓。
我等了他兩年。
後來實在等不到了,才嫁給與他長得最像的賀明章。
我替賀明章洗衣做飯,抄書改稿,把出版社的工作也讓給他。
不是因為愛。
隻是看著那張臉,我總會想起那個沒能活著回來的人。
可現在,顧長川還活著。
門被推開。
賀明章從身後抱住我。
“躲在廚房哭什麼?”
“真怕我不要你了?”
我將電報折好,塞進袖口。
再回頭時,臉上已經沒了眼淚。
“是啊。”
“我除了你,還能去哪兒?”
他滿意地笑了。
“知道就好。”
那碗麵,我還是給他煮了。
不光放了雞蛋,還切了他最喜歡的蔥花。
賀明章吃得一口不剩。
他不知道。
那不是我向他低頭。
那是我給他做的最後一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