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然的傷口需要馬上消炎,極寒環境下的無菌條件並不穩定。”
他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
“挽歌,你是極地研究員,你連這點常識都要我來教你嗎?”
我眼睜睜地看著楚嶽把那瓶救命的消炎噴霧,噴在了安然那道連血絲都快要凝固的劃痕上。
急救箱被他隨手放在了安然的腳邊,距離我越來越遠。
“楚嶽,箱子裏有止血鉗。”
我咬著牙,用僅剩的力氣撐起上半身,試圖去夠那個紅色的箱子。
“把止血鉗給我。”
楚嶽卻伸手擋了一下,將急救箱往安然後麵推了推。
“挽歌,別胡鬧了。”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不耐。
“我剛才說過了,你那邊根本沒有能造成大出血的銳器。你要止血鉗做什麼?做戲也要有個限度。”
“安然馬上就要參加國際小提琴決賽了,她的手比什麼都重要。”
“等會如果醫療大隊進不來,這個箱子裏的備用血漿和繃帶,是安然唯一的保障。”
我渾身一僵。
備用血漿。
那是為了應對這次極地植物展的突發狀況,我特意按照我的血型申請的物資。
現在,卻成了他用來保護安然擦破皮的底牌。
“姐姐......”
安然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僵硬,她輕輕扯了扯楚嶽的袖子。
“姐夫,你先把箱子給姐姐吧。姐姐被壓在下麵,肯定很難受。我的手真的沒事了。”
“然然,你就是太善良了。”
沈關山走過來,拍了拍安然的肩膀,眼神裏滿是慈愛。
“她自己就是極地研究員,液氮泄露怎麼處理,她比我們都清楚。”
沈關山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現在喊疼,不過是因為這極地睡蓮沒能按時展出,她七年的心血白費了,心裏有落差,想引起我們的注意罷了。”
“挽歌,爸爸平時是怎麼教你的?遇到挫折要從容,不要像個孩子一樣爭風吃醋。”
我看著我親生父親那張嚴肅而大義凜然的臉。
突然覺得很可笑。
七年前,我第一次在極地遇到雪崩。
我在雪窟裏被埋了三天三夜,靠著吃凍硬的苔蘚活了下來。
我被挖出來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用衛星電話打給他。
我想聽聽爸爸的聲音,想告訴他我有多害怕。
可電話接通,他卻在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
“挽歌,安然正在準備音樂學院的麵試,你現在打電話回來哭哭啼啼的,會影響她的情緒。”
“你既然選擇了去極地,就該學會自己承受。”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他們麵前喊過一次疼。
今天,我終於喊疼了。
可他們卻覺得,我在爭風吃醋。
下半身的知覺已經完全消失了。
液氮的極低溫不僅凍住了我的血液,也開始破壞我的神經中樞。
我知道,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顧千山。”
我看向正在給安然測量脈搏的醫療隊長。
“你是醫生。你看一眼我的臉色,你真的覺得,我是在做戲嗎?”
顧千山聞言,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裏有一瞬間的閃爍,似乎察覺到了我異於常人的慘白。
但他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模樣。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發燒,也沒有冷汗。”
顧千山給出了專業的判斷。
“挽歌,人在極端環境下,心理暗示會放大身體的痛覺。你現在隻是被壓得太久,產生了幽閉恐懼。”
“你深呼吸,閉上眼睛,調整一下節奏。不要總是盯著安然看。”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
“我知道你一直覺得我們偏心安然。可你也要體諒一下我們的難處。”
“她畢竟不是沈家的血脈,如果我們在這種時候不管她,別人會怎麼說我們沈家?”
“你從小就擁有一切,今天讓讓她,又怎麼了?”
我從小就擁有一切。
這句話,真是這個世界上最惡毒的詛咒。
自從十歲那年,繼母帶著安然嫁進沈家,我的房間就變成了安然的琴房。
我最喜歡的裙子,變成了安然的演出服。
連我相戀三年的男友楚嶽,也會在我的頒獎典禮上缺席,隻為了去給安然的校慶演出獻花。
他們總說,挽歌,你什麼都有了,安然隻有我們。
“好。”
我看著顧千山的眼睛,輕輕吐出一個字。
“我讓。”
我收回了伸向急救箱的手。
那一瞬間,我能感覺到心臟深處某種一直支撐著我的東西,徹底碎裂了。
“楚嶽,如果十分鐘後醫療隊還進不來,你會把那袋血漿給安然用嗎?”
我看著楚嶽,聲音已經微弱得像是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