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頭頂白熾燈的光圈被無限拉長，變成了一道道刺眼的光斑。

陸凜剛從洗手間洗掉臉上的一半黑灰，跑回來看我。

他低頭的瞬間，臉色驟然大變。

“血！怎麼這麼多血！”

他一把掀開我身上的毯子。

深藍色的工作服已經完全吸飽和了。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平車的邊緣，滴滴答答地落在了醫院白色的瓷磚上。

彙聚成一小片觸目驚心的血窪。

“醫生！護士！快來人！”

陸凜的聲音裏帶著破音的嘶吼。

他顧不上什麼規矩，直接推著我的車朝搶救室撞去。

剛好裴鶴舟和沈濟明推著做完CT的黎杳從電梯裏出來。

兩邊在走廊轉角處撞了個正著。

裴鶴舟被推車撞了一下腰，臉色瞬間黑了。

“你這人有完沒完？在醫院橫衝直撞，傷到杳杳怎麼辦？”

陸凜眼睛通紅，像一頭發怒的獅子。

“滾開！她休克了！”

裴鶴舟看了一眼平車，視線在地上那一小灘血跡上停留了一秒。

他冷笑了一聲。

“沈初弦，為了搶個急診名額，你連血包都用上了？”

“你是劇場後勤，道具室裏有多少人造血漿我清楚得很。你剛才一個人躺在走廊，就搗鼓這些東西？”

沈濟明也皺起了眉頭，滿臉失望。

“初弦，你太讓我丟臉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拿這種事開玩笑，簡直是胡鬧！”

他們甚至不願意走近一步，去聞一聞空氣中那股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我躺在平車上，看著他們。

其實我已經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了。

耳邊隻有心臟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越來越慢，越來越輕。

童珈在旁邊添油加醋。

“我就說她沒事吧。杳杳的CT結果還沒出來，鶴舟哥，咱們趕緊推杳杳回病房休息。”

黎杳想說話，卻被裴鶴舟捂住了嘴。

“別理她，我們走。”

他們推著黎杳，從我身邊擦肩而過。

陸凜沒有再跟他們廢話。

他猛地撞開搶救室的門，大喊著剛才那個值班醫生的名字。

醫生跑出來看了一眼我的瞳孔，臉色煞白。

“立刻推去一號手術室！失血性休克晚期，馬上建立雙通道靜脈通路！”

護士們一擁而上。

剪刀剪開那件沉重的工作服。

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腿部大動脈破裂！腹腔明顯隆起，懷疑脾臟碎裂大出血！”

“心率掉到四十了！準備除顫！”

一切都變得混亂而嘈雜。

我感覺身體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慢慢向上浮起。

在陷入徹底的黑暗之前，我的最後一點意識，停留在陸凜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雙手很粗糙，帶著火場的硝煙味，卻是我今晚感受到過的，唯一的溫度。

我閉上了眼睛。

......

半個小時後。

裴鶴舟坐在VIP病房外的長椅上，手裏拿著手機回複工作信息。

沈濟明在跟劇團的投資人通電話，彙報今晚的事故隻是一場虛驚。

走廊盡頭，一個護士拿著一張單子急匆匆地跑過來。

“誰是沈初弦的家屬？”

裴鶴舟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我是。怎麼，她那個血包的鬧劇演不下去了，要我下去接她？”

護士愣在原地，手裏的單子微微發抖。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鬧劇。”

“沈初弦患者，因腹腔脾臟破裂大出血並發左腿股動脈斷裂。”

“經搶救無效，於今晚十一點四十二分，宣布臨床死亡。”

護士將那張死亡確認書遞到裴鶴舟麵前。

“請家屬簽字，然後去太平間認領遺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