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陸懷山手裏捧著一隻精巧的木盒。
盒蓋上雕著盛開的玉蘭,邊角被打磨得圓潤光滑,一看便花了不少心思。
從前每逢生日,他都會親手做一樣東西給我。
木鳥、筆筒、發簪。
哪怕最忙的時候,也從未落下。
而今天,正好是我十七歲生日。
陸懷山走到我麵前,眼裏帶著疲憊又溫和的笑。
他把木盒遞過來,掌心攤開,露出一顆橘子味的糖。
那是他從我上小學起,風雨無阻放進我課桌裏的味道。
我的手剛抬起來,顧明珠便從屋裏跑了出來。
“好漂亮!”
她一把接過木盒,驚喜地抱在懷裏。
“陸爸爸,這是送給我的嗎?”
陸懷山怔了一下,急忙搖頭。
可顧明珠已經打開木盒,將裏麵的木梳拿了出來。
梳背刻著一個小小的“梔”字。
她盯著那個字,眼眶慢慢紅了。
“原來不是給我的。”
“對不起,是我自作多情了。我隻是以前過生日時,爸爸媽媽都會送我很多禮物,所以才......”
她咬住嘴唇,把木梳放回去。
眼淚卻恰好落在盒蓋上。
陸懷山頓時慌了。
他不懂怎樣安慰人,隻能笨拙地比劃,說木盒可以再做一隻。
顧明珠卻哭得更厲害。
她說自己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連一個家也沒有。
陸懷山沉默很久,最終把那隻木盒推回她懷裏。
隨後,他看向我。
“你最懂事。”
“爸爸再給你做。”
我垂下眼,將已經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顧明珠破涕為笑,拿起那顆橘子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
“好甜。”
她笑眯眯地望著我。
“姐姐應該不會舍不得吧?”
我搖了搖頭。
吃過早飯,我回到房間。
原本靠窗擺著的舊課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很窄的小板凳。
我的課本和試卷堆在地上,有幾頁被窗縫漏進來的雨水打濕。
而顧明珠房裏,多了一張嶄新的木桌。
桌麵寬敞平整,還雕著她最喜歡的蝴蝶。
陸懷山跟在我身後,有些局促地解釋。
顧明珠以前練過鋼琴,寫字時對桌椅高度要求高。
家裏木料不夠,隻能先拆了我的舊桌。
他說,等接到下一筆活,就給我重新打一張。
我望著地上那摞濕掉的競賽資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老師告訴我,市殘聯正在資助特殊學生。
如果考試通過,我就能去省城的聾啞學校借讀,還能接受係統的語言康複治療。
我原本還在猶豫。
因為陸懷山一個人留在村裏,會很孤單。
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
中午,我坐在門檻上晾書。
顧明珠拿著我的木梳,從我麵前經過。
她忽然停下,用隻有我能看見的角度,慢慢張口:
“你以為不回顧家,就有人會一直選你嗎?”
我抬頭看她。
她笑著將木梳插進頭發,轉身時卻故意撞翻了門邊的水盆。
水潑了滿地,也浸濕了陸懷山剛送來的木料。
陸懷山聞聲趕來。
顧明珠指著我,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姐姐不喜歡我用她的梳子。”
陸懷山看不見她背對他時的笑。
他隻看見昂貴的木料泡在水裏。
他第一次對我沉下臉,重重比劃:
“道歉。”
我沒有動。
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看著他,忽然不想解釋了。
我從濕透的資料裏抽出那張借讀申請表,慢慢撫平。
然後在“是否接受資助”那一欄,打了一個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