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裏帶著腐朽的氣味。
漆黑的夜,破敗的荒野,荊棘叢生,一望不見人煙。
程逐艱難睜開了眼。
疼!
好疼!
腹部像是被刀絞般疼痛,衣衫、口鼻處,入眼一片猩紅。
程逐?這具身體也叫程逐?生前是個乞兒,被一個張姓人家一腳踢死?什麼破爛開局?
腦海中,莫名的記憶翻滾湧動,讓他直冒惡心。
大梁王朝,八百裏慶平縣,自己隻是這座龐大縣城裏不起眼的一個小乞兒。
兩年前父親服徭役,被派往戍邊,至今生死未卜,家裏隻餘下孤兒寡母。
迫不得已下,前身隻好去縣城裏當個乞兒,以求能混上口飯吃。
結果在人流中不小心碰臟一名張姓少年的褲腳,被其狠踹一腳,當場一命嗚呼。
自己這起步,當真是淒慘。
那麼,問題來了,這裏又是哪兒?
程逐忍著腹中劇痛,借著月光,打量四周。
遍地屍骸。
地上多是穿著破舊的屍骨,摻雜著枯枝爛葉,整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度腐爛的氣味。
翻動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一個詞從中冒了出來。
亂葬崗。
離著縣城約莫四五裏地,專門掩蓋賤籍流民的棄葬之地,荒草遍布,白骨陳雜。
自然也是他這個小乞兒的納身之地。
這就是這個世道的貧民,生來便是這爛泥潭的最底層,死後化為枯骨,亦如雜草,隨處可見。
世世代代,無窮匱也。
程逐腦海雜念紛起,忽得感覺這人生毫無生趣。
吃不飽,睡不暖,庸庸碌碌一生都隻為個生計。
這般想著,程逐想翻個身,卻牽扯到了傷口。
“嘶!”
好吧,還是有生趣的,至少這荒無人煙之地,傷成這樣的自己,該如何走出去?
程逐大口喘著粗氣,身上傷口火辣辣的疼,但求生本能的驅使下,他還是艱難爬了起來,兩隻手掌勉強撐著地麵,跌跌撞撞分辨著方向。
目力所能抵達的盡頭,隱約能看到幾個身影,坐在墳場邊緣,堆著篝火,似是在吃著東西。
沒力氣去想什麼人會在這裏吃食,程逐知道,這僅存的人煙是他最後活命的希望,手腳並用,拚命掙紮著小跑過去。
寂寥的夜色,卷著呼嘯風聲,像是走投無路的小獸,在無聲地嗚咽。
隻是幾步,程逐就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心跳瘋狂鼓動著,像是要從咽喉衝出,讓他不得不停下腳步暫時休憩。
“這具身體...太虛了......”
程逐大口呼吸著,所幸的是,這個距離,他已經能勉強聽到那幾人交談的聲音。
“真是晦氣,出城數裏隻為運送個死乞兒。”
“得了吧,若不是這差事,哪能輪到咱們兄弟幾個吃到這般酒肉?”
“多少人為求得一擔米而打生打死,所幸大哥曾習過武,能分得這樣的美差,對我等已是天大的福分。”
“也就可歎了那乞兒。”
幾人的交談聲,混雜著酒壇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程逐已不想聽幾人在討論什麼了,隻覺得身子骨在這墳場越來越冷,流動的血液此刻都要被凍僵了一般。
“救...救命......”
他掙紮著,爬向幾人。
似是聽到身後的動靜,老三無意識地轉過頭。
“能...能幫一下我嗎?”
程逐見到對方投來的目光,擠了擠僵硬的麵龐,想要露出一抹自以為懇切的笑容。
蒼白的月光下,一個滿身是鮮血的少年,四肢詭異扭曲,怪異地交替發力,慘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你......你......”
老三眼睛瞪得滾圓,嘴唇無意識地開闔,顫顫巍巍說不出話來。
“老三,怎麼了?”
感受到男人的異常,坐在那的幾人齊齊轉身,瞳孔猛地收縮。
“我...我好疼啊...誰來幫幫我......”
程逐沒有理會麵前幾人見鬼似的表情,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殘羹,口水無意識地淌了出來。
為首的男子咽了咽唾沫,隻覺後背發毛,一股莫名寒意湧向天靈蓋。
他想起了曾在武館裏聽師兄弟聊起的傳聞。
世上是有鬼神的!
當今朝堂,之所以崇尚武道,廢除科舉,轉而實行武舉,為的,就是抗衡這詭物叢生的世道。
而眼下這亂葬崗,陰氣肆虐,冤死之人不計其數,最是容易聚陰成詭,頻出事端之地。
他是習過武不假,可也隻不過是武館眾多被淘汰的學員之一,學到了些能看的拳把式。
如何能應對詭物?!
見到愈來愈近的程逐,他深吸口氣,沉聲道:
“詭兄,冤有頭,債有主,是張家人動的手,我們隻不過是安葬你的苦命人,還請放一條生路!”
程逐理都不去理會在那唧唧歪歪的幾人,直奔那地上殘餘不多的酒食,抱起來就是咕咚咕咚地痛飲。
辛辣的酒水,混合著鼻腔裏的鐵鏽味,被他一股腦全都塞到肚子裏去。
咚!咚!咚!
那瘦小的身影此時就像是一隻野獸,貪婪地啃食眼見到的一切。
幾人渾身冒出了冷汗,下意識轉過身,就要逃跑。
卻見在他們身後,殘破的墳頭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白衣身影。
長發披肩,一眼便能認出是名女子。
幾人見過程逐那詭異身形,此時再見這道白影,隻覺莫名親切。
“姑娘快跑,身後有詭啊!”
老三反應得最快,最先跑到女詭身邊,就要帶著她逃跑。
白衣女詭歪斜著頭,如瀑般的黑發垂下,完完全全遮住了麵龐,看不清神色。
它似乎是第一次遇到看見自己不跑的人類,竟一時沒有動手,隻是隔著長發,細細打量著對方。
“快走啊!”老三見對方絲毫未動,一著急便要拉上它的小手。
觸感冰冰涼,凍得這漢子渾身一顫。
“老三,快回來,那特麼也是詭啊!”
身後傳來老大焦急的聲音,老三隻覺後脊發涼,渾身血液在此際都要凝固了。
他僵硬地轉過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姑娘,誤會......”
白衣女詭並未理會,隻是發出一陣嗤嗤聲,回蕩在山野之中,詭異而恐怖。
下一刻——
女詭突然動了,隻見它忽然抬起一隻手,以一種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詭異速度,重重印在老三的胸膛上。
砰!
堂堂一個漢子就這樣倒飛而出,摔落在不遠處的屍堆之中,生死不知。
“老三!”老大驚怒出聲,他雙目通紅,拔出常年掛在腰間的長刀,死死盯著眼前的女詭。
“一起上,宰了它!”
他怒喝,強行催動自身,壓榨出數年前練出的幾絲氣血,長刀橫握,猛然撲身而出。
老二也不甘示弱,二人一左一右夾擊女詭,來勢洶洶!
蛋柿!
女詭卻不躲不閃,隻是雙掌攸然前探,帶著恐怖的破空聲,分別拍向兩人。
砰!砰!
兩道悶哼。
老大和老二分別倒飛而出,老二落在遠處的墳堆上,老大則是落到程逐腳邊,長刀脫手而出,掉落在地。
啪嗒!
程逐手中的酒壇無意識掉落在地,恢複了些許許氣力的他,見到這一幕,也是渾身一僵。
好猛的一隻詭!
程逐呆呆地站在原地,心緒再難平靜。
這麼大個人,就這麼跟個小雞仔似的,一下就丟了出去?
那自己這小身板呢?估計挨上一下,也就和地上這些枯屍成一家了。
冰冷的恐懼仿佛一隻大手狠狠攥緊他的胸膛。
就在程逐心生絕望之際。
腦海中,一個麵板驟然浮現在眼前。
【姓名:程逐】
【壽元:21年】
【境界:無】
【命格:{海納百川}:擊殺生物,可獲其壽數、血脈、天賦、武學。】
程逐愣愣的看著自己這多出來的金手指。
微微沉默一會,他緩緩蹲下身,撿起掉落在地的長刀。
刀身極為沉重。
擊殺生物?
就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態。
想要依靠金手指,破開眼下局麵,
直接去殺那女詭肯定不現實。
而眼下身邊唯一的生物,
那便隻剩下腳邊的壯碩男子。
夜色淒冷,風聲嗚咽。
墳場之上,一人一詭便這樣僵立在原地,誰都沒有妄動。
便在此時,壯碩男子艱難睜開雙眸,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是怎麼回事?
兩隻詭要打起來了?
那他,是不是能趁機活命了?
這般想著,忽然,一道低沉的聲音,縈繞在耳邊。
“抱歉。”
“什麼?”
老大還未反應過來。
噗嗤!
轉瞬之間,長刀沒入身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