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白裙女人

菜刀撬進地磚縫隙的時候，刀刃崩了。

陳酒罵了一聲，把菜刀扔在地上，轉身去院子裏翻工具箱。工具箱是爺爺留下的，鐵皮都鏽透了，裏麵幾把鑿子、一把錘子，還有個撬棍，全是灰。

他把撬棍抽出來，掂了掂，走回屋裏。

地上那塊青石板，他從小就在上麵踩，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他蹲下來，把撬棍塞進磚縫裏，使勁往下壓。

石板紋絲不動。

“操。”

他換了個角度，把撬棍抵在磚縫邊上，全身重量壓上去，撬棍彎了，石板還是沒動。

陳酒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

他盯著那塊青石板，忽然想起一件事——爺爺當年鋪這塊地的時候，不讓任何人幫忙，自己一個人鋪了一整天。鋪完之後，連著三天沒出屋，鎖著門，誰叫都不開。

陳酒那時候還小，以為爺爺在屋裏睡覺。

現在想想，爺爺那三天，是在等水泥幹。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裏，從一個破水缸後麵翻出一把鐵鎬。鐵鎬的鎬頭生了鏽，木柄上全是裂紋，但還能用。

他掄起鐵鎬，對準青石板的中間，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板裂了。

陳酒又砸了一下，石板碎成幾塊，露出下麵的泥土。

泥土是黑色的，跟周圍的紅土不一樣，像是被人翻過，又夯實了。陳酒用手扒開土，扒了大概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個硬東西。

木頭。

他繼續扒，扒出一塊棺材板。

棺材板是黑色的，漆麵還完好，上麵刻著花紋，像是某種符咒，彎彎繞繞的，看不太清楚。

陳酒盯著那塊棺材板，手停住了。

他爺爺在他七歲那年——不，應該是六歲那年，有一陣子，爺爺每天早上出門，晚上回來，滿身都是土。他問爺爺去哪了，爺爺說去幫人看風水。現在想想，那陣子爺爺身上不是土，是棺材鋪地下的土。

他爺爺把一口棺材埋在了自己鋪子底下。

陳酒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又蹲下去，繼續扒。

土扒開了大半口棺材的輪廓，棺材是橫著埋的，頭朝東，腳朝西。棺材蓋上有四顆棺材釘，釘得很深，釘帽上刻著字，看不清是什麼。

陳酒用手摸了摸棺材釘，冰涼的，像是在冰窖裏凍過。

他把撬棍塞進棺材蓋的縫隙裏，使勁往上撬。

棺材蓋紋絲不動。

“操。”

他換了幾個角度，換了好幾種姿勢，棺材蓋還是撬不動。四顆釘子像是長在木頭裏了，跟棺材連成了一體。

陳酒喘著氣，汗珠子滴在棺材板上，順著漆麵滑下去，滲進了棺材縫裏。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那枚銅錢，攥在手心裏，又蹲回棺材邊上。

銅錢在他手心裏發燙，燙得他手心發疼，但他沒鬆手。

他把銅錢按在棺材蓋的釘帽上。

“噗——”

釘子自己彈了起來，彈到牆上，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陳酒愣了一下，把銅錢按在第二顆釘帽上。

同樣的，釘子彈了起來。

第三顆，第四顆。

四顆釘子全掉了。

陳酒把銅錢收起來，把手放在棺材蓋上，使勁一推。

棺材蓋開了。

棺材裏沒有屍骨。

棺材裏躺著一個人——不，不是人，是一塊石頭，石頭的形狀像個人，被雕成了人的模樣，五官清晰，閉著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裏握著一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一塊碎片。

碎片是黑色的，像是某種金屬，不大，也就半個巴掌大小，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硬生生砸斷的。

陳酒盯著那塊碎片，心跳得很快。

他伸手去拿碎片，手指剛碰到碎片，碎片就動了。

碎片的邊緣開始發光，光很暗，像是一層薄薄的熒光，在棺材裏擴散開來，照亮了整口棺材的內壁。

棺材內壁上刻滿了字。

全是陳酒看不懂的字。

那些字像是活的，在光線的照射下，扭曲著，遊動著，像是要從棺材壁上爬出來。

陳酒把手縮回來，碎片上的光也滅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伸手去拿碎片，這次他握住了碎片，直接拿了出來。

碎片很沉，比看起來沉得多，像是鉛做的，但表麵很光滑，像是被磨過很多遍。

他把碎片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

“玄黃。”

陳酒盯著那兩個字，手指攥緊了碎片。

碎片邊緣忽然變得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流出來，滴在碎片上，滲進了碎片裏。

碎片開始發光。

整個棺材鋪都被照亮了，亮得刺眼，亮得陳酒睜不開眼睛。

“操——”

他手裏的碎片忽然炸開，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後推，他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後背撞得生疼，滑落在地上。

碎片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住了。

陳酒撐著手站起來，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棺材。

棺材裏的光已經滅了，一切恢複了原樣。

他走過去，撿起碎片，碎片已經涼了，不發光了，像是一塊普通的廢鐵。

他攥著碎片，站在棺材邊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碎片塞進了口袋裏。

口袋裏的銅錢忽然開始震動，像是活過來了，在他口袋裏跳來跳去，撞得他大腿生疼。

他把銅錢掏出來，銅錢在手裏跳個不停，跳得他手心發麻。

“你他媽是想吃這個？”

銅錢不跳了。

陳酒看了看銅錢，又看了看手裏的碎片，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爺爺把玄黃令劈成了五塊，一塊埋在棺材裏，一塊埋在棺材鋪的地磚下，三塊不知道在哪。棺材裏的這塊，老六說是假的，是誘餌。

但老六說的是真的嗎？

陳酒盯著手裏的碎片，碎片上沾著他的血，血已經幹了，凝成一片暗紅色。

他舔了舔嘴唇，把碎片和銅錢一起塞進口袋裏，轉身走出了棺材鋪。

棺材鋪門口，巷子裏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那裏，看著巷子盡頭，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

他轉身，巷子裏空無一人。

但他能感覺到，有人。

在暗處，看著他。

他攥著口袋裏的銅錢和碎片，往後退了一步，退回了棺材鋪裏，把門關上了。

門閂插上，他靠在門上，喘著氣。

口袋裏的碎片還在發燙，燙得他大腿發疼。

他把碎片掏出來，碎片上又發光了，光很暗，像是要熄滅了，但還在掙紮著亮著。

陳酒盯著那道光，忽然覺得累得要命。

他坐在地上，靠著門，閉上了眼睛。

碎片在他手裏，還在發光，光透過他的手指縫，照在地上，在棺材鋪的地板上，映出一個影子。

影子是扭曲的，像是一個人的形狀，又像是一口棺材的形狀，又像是別的什麼，看不清楚，看不明白。

陳酒睜開眼睛，看著那個影子，愣住了。

影子在動。

在他麵前，在地板上，在那些光線的映照下，影子在動，在扭曲，在變化，從一個形狀變成另一個形狀，像是有生命一樣。

陳酒盯著那個影子，手心裏的碎片忽然又開始發燙，燙得他不得不鬆手。

碎片掉在地上，光滅了，影子也消失了。

陳酒坐在地上，看著地上的碎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把水倒掉了。

他走回屋裏，把碎片撿起來，放在桌上，看著它。

碎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是一塊普通的廢鐵。

但他知道，它不是。

他伸手去摸碎片，碎片忽然動了，跳了起來，衝著窗戶飛了出去。

“操——”

陳酒追出去，碎片已經飛出了窗戶，飛進了巷子裏，消失在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