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局長辦公室裏彌漫著濃重的煙味。
徐局坐在辦公桌後,用力按壓著太陽穴。
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正是趙芝蘭剛才開的那場直播錄屏。
底下的評論已經炸了。
“現在的公職人員都這麼大牌嗎?”
“一家三口滅門啊,多慘,這女法醫冷血吧。”
“嚴查!是不是有利益輸送!”
徐局把鼠標一推,抬起頭看我。
“遲恙,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他語氣裏帶著疲憊和不解。
“這件案子上麵催得很緊,現場破壞嚴重,隻有你這把刀能切開真相。”
我站得筆直。
“徐局,我說過,這案子我不接。”
徐局拍了一下桌子。
“給我個理由!”
“你入行五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巨人觀、碎屍案,你眉頭都沒皺過一下。”
“現在一個滅門案,你連現場都不去,就說不接?”
我看著徐局。
他是個好領導,護短,也重規矩。
但我不能說出真相。
至少現在不能。
如果我說死者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這個案子會被立刻移交,但我的身份也會徹底曝光。
趙芝蘭現在正愁抓不到我的把柄。
如果她知道我是當年的沈安。
以她的手段,一定會把我的身世挖出來,編造出無數個“我為了報複故意毀壞物證”的版本。
我太了解她了。
“不符合規矩。”我平靜地回答。
“什麼規矩?”徐局皺眉。
“我私人覺得,我不適合這個案子。”
徐局氣笑了。
“私人覺得?遲恙,你當法醫是過家家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的輿論你看到了。那個家屬很會煽動情緒。”
“如果你堅持不接,上麵為了平息輿論,很可能會讓你停職反省。”
停職。
這對我來說,是職業生涯的汙點。
但我沒退縮。
“我接受局裏的任何處理結果。”
徐局猛地轉過頭,指著我。
“你簡直冥頑不靈!”
第二天清晨,鑒定中心大門外被記者圍得水泄不通。
陳星開著車,艱難地擠進地下車庫。
“遲主任,這幫媒體不知道從哪聽說的,全跑來堵門了。”
陳星滿頭大汗。
我拎著勘查箱,推開車門。
剛走到一樓大廳,閃光燈就亮成了一片。
保安拚命攔著那些遞過來的話筒。
趙芝蘭站在人群最前麵。
她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素服,眼圈更紅了。
但她身邊,多了一個男人。
我的腳步頓住了。
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背有些駝。
頭發白了一半。
沈培元。
我的親生父親。
十八年了。
時間在他臉上刻滿了懦弱和滄桑。
他攙扶著趙芝蘭,一副老實巴交的悲痛模樣。
“遲大鑒定師!”
趙芝蘭衝破保安的阻攔,幾步衝到我麵前。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坐上這個位置,就可以一手遮天了?”
記者們立刻安靜下來,鏡頭對準了我。
沈培元跟了上來。
他用那種渾濁、懇求的眼神看著我。
“小姑娘,你還年輕,別為了賭一口氣毀了前途。”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習慣性的討好。
“醫者父母心,你們法醫不也是為死人說話的嗎?”
他沒認出我。
也對。
十八年前,他把我留在福利院門口時,我已經瘦脫了相。
他嫌惡地甩開我的手。
“別叫我爸,你媽那個賤人,不知道跟哪個野男人生的你。”
那時候,他牽著沈曼曼。
沈曼曼手裏拿著一個粉色的氣球,衝我做鬼臉。
現在的我,個子高挑,穿著整潔的製服,眼神冷硬。
他怎麼可能認得出,這就是當年那個被他罵作“野種”的女兒。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冠冕堂皇,滿口“醫者父母心”的男人。
“沈先生。”
我開口,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法醫是為死人說話。”
“但這跟你們的訴求,可能不是一回事。”
沈培元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
趙芝蘭立刻接話。
“大家聽聽!她這是在威脅我們!”
“她不想查,就是想包庇凶手!”
閃光燈瘋狂閃爍。
陳星急得滿臉通紅,拚命把我往電梯裏推。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
我看著門外沈培元那張偽善的臉。
“徐局。”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局長的電話。
“這個案子我接了,就會毀了省廳的公信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遲恙,停職通知下午下發。你好自為之。”
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