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婚夫霍闌打仗失蹤,我等了他五年。
他被找回來時,許諾要給我全京城最盛大的十裏紅妝。
我父母與妹妹薑音都替我歡喜,說我終於熬出了頭。
上元節這晚,他們陪我去河畔放祈福河燈。
人潮擁擠,我不小心被擠到了河流下遊。
正欲尋他們,一盞蓮花燈飄到了我腳邊。
我好奇地看了一眼,內側的燈瓣上寫著:
"求滿天神佛垂憐,讓阿音一生平安喜樂。"
落款是霍闌,我的未婚夫。
我順著河岸望去,不遠處的柳樹下,霍闌正將薑音緊緊擁在懷裏。
我父親撫須歎息:
"當初你借失蹤之名,與阿音在江南做了五年夫妻,如今也算沒留遺憾了。"
薑音靠在霍闌懷裏哽咽:
"眼看心愛之人即將迎娶別人,我這心口便痛得發緊。"
霍闌語氣滿含著心疼:
"我娶她隻為責任。你才是我心尖上要護著的人。"
我看著燈燭將蓮花燈一點點燃盡,鬆手任其沉入冰冷的河水中。
五年的大夢,是時候醒了。
......
"姐姐,你的手怎麼這樣涼?"
薑音不知何時走到我身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指。
她掌心溫熱,指尖帶著霍闌身上才有的鬆木香。
我沒有抽手。
"在河邊站久了。"
她彎起眼睛笑,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快回去吧,娘說給你熬了薑湯,怕你著涼。"
遠處柳樹下,霍闌正同父親並肩而立,兩人似乎在說什麼緊要的話。
父親拍了拍霍闌的肩膀,神情欣慰得像在看自家女婿。
不,他本來就是自家女婿。
隻不過這個女婿,心裏裝的不是我。
薑音挽著我的手臂往回走,一路上都在替我高興。
"姐姐,三月初九的婚期,我幫你算過了,是今年最好的日子。"
"嫁衣的樣式我也畫了幾張,明天拿給你看。"
她語氣輕快,每一個字都妥帖周全。
若我不曾看見那盞蓮花燈,不曾聽見柳樹下的對話,我大概會真心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貼心的妹妹。
霍闌迎上來,自然而然地走到我左側,替我擋住河邊吹來的風。
"夜深了,我送你們回去。"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溫和又克製。
隨即極快地掃了薑音一眼。
那一眼太短,短到旁人根本不會注意。
可我方才親眼看見他把她擁在懷裏時,用的也是這種小心翼翼的目光。
一路無話。
回到薑府門前,母親正端著薑湯等在廊下。
"婉兒回來了,快喝一碗暖暖身子。"
她把碗遞給我,又轉頭看向薑音。
"阿音也喝一碗,你體寒,比你姐姐更怕冷。"
薑音乖巧地接過碗,輕輕吹了吹。
"謝謝娘。"
霍闌站在台階下,沒有進來。
母親笑著招呼他。
"闌兒也進來坐坐?"
"不了,伯母早些歇息。"
他拱手告辭,轉身前又看了薑音一眼。
這次沒有收回目光。
薑音垂著頭喝薑湯,臉頰微微泛紅。
母親似乎什麼都沒看到,拉著我進了內院。
"婉兒,你等了五年,如今苦盡甘來,往後的日子都是甜的。"
我端著碗,湯已經溫了。
"娘,霍闌失蹤那五年,你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母親的手頓了一瞬。
隨即笑容恢複如常。
"你說什麼傻話?他在戰場上生死未卜,誰能知道什麼?"
"全京城都以為他死了,隻有你不肯信,硬撐著等了五年。"
她抬手替我攏了攏披帛,語氣心疼。
"好在他回來了,你的堅持沒有白費。"
我看著她。
她的目光柔和,沒有半分閃躲。
可她方才在河邊,分明就站在父親身後。
父親那句"你借失蹤之名,與阿音在江南做了五年夫妻",她不可能沒聽到。
我沒有追問。
因為她不會承認。
就像過去二十年,她從來不承認自己偏心。
薑音七歲摔斷手臂,她守了三天三夜。
我九歲發了五天高燒,她讓丫鬟煎了藥送來,自己去陪薑音挑生辰禮物。
薑音要學琴,家裏請了京城最好的師父。
我想學畫,母親說女子不必太出挑,安分守己便好。
這些事單拿出來,都算不上什麼大委屈。
可一件一件摞起來,摞了二十年,就成了一堵牆。
我在牆這邊,他們在牆那邊。
"娘,我累了,先回房歇息。"
母親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婚事的細節。
走到回廊盡頭時,我聽見身後傳來薑音的聲音。
"娘,姐姐是不是不太高興?"
母親歎了口氣。
"等了五年的人終於要嫁了,哪有不高興的?她隻是性子悶,不會表達。"
"不像你,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
夜風把她們的對話送進我耳朵。
薑音低低地說了一句。
"姐姐要是知道真相,一定會恨我吧?"
母親沉默片刻。
"所以她不能知道。"
"阿音,有些事爛在肚子裏,對誰都好。"
我站在回廊的陰影中,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薑湯徹底涼了。
我將碗放在廊柱旁的石台上,沒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