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約好去領證的那天,下了一場罕見的暴雪。
未婚夫江辭給我發了條消息。
“路上連環追尾,我被堵在高架上了,民政局今天去不了了,抱歉。”
我手腳冰涼的坐地鐵回了家。
想給他點個外賣,剛登上他的賬號,卻看到十分鐘前的一條送達記錄。
地址是市中心一家私立醫院,備注是:
“秦小姐胃不好,粥要溫度適中。”
秦這個姓,身邊隻有她前女友一個。
我鬼使神差地撥通了江辭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但似乎是誤觸,他沒在意。
布料摩擦聲中,我聽到了他發小略帶責備的聲音。
“辭哥,今天不是你領證的日子嗎?”
“蔓蔓隻是輕微胃炎,你丟下未婚妻跑來陪她輸液,不太合適吧?”
江辭的聲音有些低,帶著理所當然的平靜。
“領證隨時都可以去,晚一天又沒關係。”
“若妍向來識大體,她不會計較的。”
“但蔓蔓在這裏沒有親人,她生病的時候最脆弱,我不能丟下她不管。”
我站在空蕩蕩的新房裏,眼淚突然就砸了下來。
晚一天沒關係。
是啊,在我們長長的一生裏,領證確實不差這一天。
但江辭,我突然不想和你有一生了。
......
掛斷電話,屏幕暗了下去。
我木然地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環顧這間我們親自布置的新房。
牆上掛著昨天剛送來的婚紗照,照片裏江辭低頭吻我的額頭,眼裏滿是珍視。
茶幾上,還放著我早上特意買來的大紅色喜字,原本打算領完證回來一起貼上。
我走過去,將那些喜字一張張收起來,平靜地丟進垃圾桶。
廚房裏燉著他最愛喝的排骨湯,咕咚咕咚冒著熱氣。
我走過去關掉火,連鍋帶湯倒進了水槽。
做完這一切,我從抽屜底層翻出了一份調崗申請表。這是上個月總公司發來的西北分公司籌建邀請,我原本為了結婚已經拒絕了。
我在意向欄裏,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九點,門鎖轉動。
江辭帶著一身寒氣走進來,大衣上沾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眼神閃過一絲愧疚,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若妍,今天真的對不起。”
他把一個精美的紙袋遞給我。
“路上太堵了,沒趕上民政局下班。我帶了你最喜歡的那家慕斯,就當是賠罪。”
我垂下眼,看著紙袋上的logo。
那是市中心私立醫院附近的一家甜品店,完全是兩個方向。
“我最近戒糖了。”我沒有接,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江辭愣了一下。
“以前不是最愛吃嗎?”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紙袋放在桌上。
“還在生我的氣?”
“明天,明天我一定空出時間,我們一早就去領證,好不好?”
他連撒謊都這麼自然,臉不紅心不跳。
如果不是那通誤接的電話,我大概真的會被他眼裏的真誠打動。
“不用了。”我抽出手。
“最近公司準備接一個新項目,大家都忙,請不出假。”
“領證的事,往後推推吧。”
江辭的動作僵在半空,眼神裏閃過一瞬的錯愕,但很快就被掩飾過去。
他肉眼可見地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了不少。
“好,工作要緊。反正我們都在一起五年了,也不差這一天。”
“等忙完這段時間,我一定給你補一個最正式的儀式。”
不差這一天。
是啊,他剛才在電話裏也是這麼對發小說。
我看著他脫下外套,轉身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我拿起他的外套準備掛好。
口袋裏掉出一張醫院的急診繳費單。
患者,秦蔓。
我把單子揉成一團,直接扔進了垃圾桶裏。
從前,哪怕他隻是稍微晚歸,我都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如今看著他為另一個女人撒謊,我心裏隻覺得一陣發笑。
第二天一早,我把調崗申請交給了主管。
主管看著我,有些詫異:“西北分公司剛成立,條件艱苦,去那邊至少要常駐三年。你不是馬上要辦婚禮了嗎?”
“婚不結了。”我笑了笑,遞上一杯咖啡。
“麻煩主管幫我盡快走流程,我隨時可以交接。”
主管歎了口氣,沒再多問,在申請表上蓋了章。
“最快下下周一能走。”
我算了一下時間,正好十二天。
十二天,足夠我把這個城市裏關於江辭的一切,清理得幹幹淨淨。
2
周末,原本是我們約好去婚紗店定做主紗的日子。
一大早,江辭換好西裝,在鏡子前打領帶。
“若妍,你快點換衣服,這家店很難約,遲到了又要等幾個月。”
他語氣裏滿是期待,仿佛前幾天爽約領證的人不是他。
正準備出門,他的手機突然狂響。
江辭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他走到陽台接電話,壓低了聲音。
“怎麼會漏水呢?物業沒去修嗎?”
“你別急,別站在水裏,小心滑倒。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走過來,臉上的期待已經換成了焦急。
“若妍,我有個朋友家裏水管爆了,她一個女孩子處理不了。我得過去幫個忙。”
“朋友比試婚紗還重要嗎?”
江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若妍,你別這麼無理取鬧好不好?隻是去幫個忙,很快就結束了。婚紗我們下午再去試,或者明天去也行。”
“隨你。”我淡淡回了一句,直接推門走了出去。
江辭在身後喊了我一聲,但我沒有回頭。
我獨自打車去了婚紗店。
店員熱情地迎上來,問我先生怎麼沒來。
“他不來了。”
我拿出預訂單。
“幫我把這套主紗退了吧。”
店員有些為難。
“薑小姐,定製款退訂是要扣除百分之三十違約金的。而且這套婚紗您之前那麼喜歡,為了遷就您的喜好,改了三次圖紙,確定不要了嗎?”
“不要了,扣吧。”
收到退款後,走出婚紗店,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秦蔓發的朋友圈。
照片裏,江辭穿著那身為了陪我試婚紗特意熨好的西裝,正挽起袖子,半跪在地上修水管。
【有的人,無論多忙,隻要你需要,他隨時都在。謝謝辭哥救我狗命。】
評論區裏,江辭的發小調侃:【辭哥今天不是要去試婚紗嗎?這都敢翹?】
秦蔓回複了一個委屈的表情:【啊?我都不知道,真是對不起若妍姐了。】
我看著這條朋友圈,沒有憤怒,直接滑了過去。
回家後,我開始整理東西。
江辭送我的所有禮物,我都一樣樣裝進箱子裏。他買的香水、包包、首飾,還有他親手為我拚的樂高城堡。
下午,江辭滿頭大汗地回來了。
看到地上打開的箱子,他愣了一下:“你在幹什麼?怎麼把這些都收起來了?”
“舊的不想要了,打算換新的。”我把最後一條項鏈扔進去,用膠帶封死紙箱。
江辭鬆了一口氣,走過來摟住我的肩膀。
“換!明天我帶你去專櫃,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那個朋友家裏被淹得太慘了,我幫她收拾了半天。”
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異常的平靜。
“對了,婚紗店那邊我打電話重新約了,下周一定陪你去。”他討好地親了親我的頭發。
“不用約了。”我避開他的動作,“我今天去過了。”
“試過了?尺寸合適嗎?”他有些驚訝。
“合適。”我隨口撒了個謊。
其實退訂短信早就發到了他的手機上,但他顯然到現在連看都沒看一眼。
見我這麼懂事,江辭如釋重負。
他去浴室洗澡,我把紙箱拖到門外,直接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
3
距離我離開,還有五天。
江辭的父母特意從老家趕來,說要跟我們商量婚禮的具體細節。
江父江母一直很喜歡我,早早就把我當成了準兒媳。
晚上,我們在定好的包間裏吃飯。
江母拉著我的手,滿臉笑意:“若妍啊,彩禮我們準備了六十萬,還有市中心那套大平層,明天就讓小辭加上你的名字。”
說著,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成色極好的翡翠手鐲,往我手腕上套。
“這是江辭奶奶傳給我的,今天交給你,以後你就是我們江家的兒媳婦了。”
手鐲冰涼,觸及皮膚的那一刻,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
就在這時,江辭的手機響了。
專屬的來電鈴聲,是秦蔓。
江辭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微變,立刻站起身:“爸,媽,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匆匆走出包間,連門都沒關嚴。
走廊裏傳來他壓低的聲音:“蔓蔓,怎麼了?胃又疼了?”
“你在哪?我馬上過去。”
兩分鐘後,江辭推門進來,神色焦急。
“爸,媽,若妍,公司出了點緊急狀況,我得去一趟。你們先吃,單我買過了。”
江父一拍桌子,怒喝道:“什麼工作非得現在去?你媳婦和我們都在這,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這頓飯!”
“真的是十萬火急的項目,我不去不行。”江辭根本不看我,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江母氣得直歎氣,轉頭握住我的手安撫:“若妍,你別生氣,男人以事業為重,等他回來我好好收拾他。”
我看著江辭離開的背影,平靜地笑了笑。
“沒關係的,阿姨。”
我把手腕上的翡翠手鐲退了下來,輕輕放回江母麵前的盒子裏。
“阿姨,這手鐲太貴重了,我平時畫圖不方便戴,還是您先替我保管吧。”
江母一愣:“這怎麼行?這是給你的改口禮。”
“等結了婚再戴也不遲。”我執意推了回去。
江父江母對視一眼,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有多想。
他們不知道,這輩子,我都不會有叫他們一聲“爸媽”的機會了。
吃完飯,我把二老送回酒店。
剛走出酒店大門,手機震動,秦蔓發來了一條消息。
是一張照片。
江辭坐在病床邊,正在給秦蔓剝橘子。
緊接著是一條語音,語氣嬌滴滴的,透著炫耀。
“若妍姐,真不好意思啊。我胃病犯了,隨口跟辭哥提了一句,沒想到他連叔叔阿姨的飯局都推了跑來看我。你千萬別生他的氣,要怪就怪我吧。”
我站在夜風中,聽著這句挑釁,心裏竟然沒生出一絲波瀾。
我沒有回她,而是直接轉發給了江辭。
兩分鐘後,江辭的電話打了過來。
語氣裏滿是被人拆穿的惱怒和心虛。
“若妍,你什麼意思?”
“蔓蔓隻是胃出血,一個人在醫院很可憐,你非要把事情鬧得這麼難看嗎?”
“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
聽著他的指責,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江辭,既然你這麼心疼她,就好好陪她吧。”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手將兩人設置了消息免打擾。
4
最後一天。
我的行李已經全部打包好,提前寄往了西北。
屋子裏一瞬間空了下來。
晚上八點,是西北分公司航班起飛的時間。
江辭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為了彌補前幾天中途離席的錯,他特意訂了市中心最頂層的高級餐廳,說要補過我們的周年紀念日。
“下午五點我來接你,今天誰給我打電話我都不接。”
早上出門前,他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
下午四點半,我已經拿著僅剩的一個隨身登機箱,站在了玄關處。
手機準時響起。
江辭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伴隨著汽車喇叭的催促聲,顯得十分急躁。
“若妍,對不起,我可能不能去接你了。”
“蔓蔓下樓梯的時候踩空,腳崴了。她在這邊沒朋友,我必須送她去一趟骨科。”
“餐廳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自己先打車過去點菜,我保證,處理完這邊的事,半小時內肯定趕到。”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秦蔓怎麼可能放任江辭陪我過紀念日呢。
“好,我知道了。”我平靜地回答。
“你不生氣?”江辭有些意外。
“不生氣,你慢點開車。”
掛斷電話,我把訂婚戒指從手上褪了下來。
鑽石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推開門,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電梯,打車直奔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