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結算係統的冰冷警報突然劃破死寂。

屏幕上跳出一張S級匿名退款單：客戶要退掉“做母親”的體驗。

扣除項目包含擔心、牽掛乃至深愛，每扣一項，母親就會徹底失去對女兒對應的一份記憶與情感。

而該訂單被體驗對象的編號，正是林知夏掛在胸前的工牌。

要親手將母親對自己的愛抹除幹淨的人，竟是她自己。

......

​浮生體驗館，情感結算部。

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與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味。

冷白色的無影燈打在白瓷磚上，刺得人眼睛發酸。

​林知夏坐在09號結算艙前。

她戴著黑色的降噪耳機。

手指在機械鍵盤上砸出急促的清脆聲響。

屏幕上的進度條緩緩推進：99%。

​艙門滑開。

一個中年女人哭得渾身發抖，伸手想去抓台上那顆剛凝結出的藍色晶體。

“還給我......把‘被愛’的體驗還給我！”

女人的聲音尖銳而絕望。

​林知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抽出一張白紙黑字的結算單，遞了過去。

“退款即扣情，簽字即同意。”

她的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像是在宣讀天氣預報。

​女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裏的怨恨幾乎要溢出來。

最終，她還是哆嗦著簽下了名字。

抱走了一筆巨額的退款賠償金。

​“知夏，你真是沒有心。”

隔壁工位的唐小滿探出頭來，壓低聲音嘟囔。

唐小滿手裏捧著奶茶，眼裏滿是畏懼與佩服。

​林知夏收起結算單。

黑色的西褲襯得她腿型筆直，白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最後一顆。

她摸了摸手腕上那根磨得褪色的紅繩。

語氣平靜得可怕：“有心的人做不了這行。”

​三年，九千單退款。

她是浮生體驗館的“零差錯”。

在這個靠買賣人生片段盈利的怪獸機構裏，她是效率最高、最冷血的劊子手。

​所謂的“人生體驗”，是未來科技最昂貴的奢侈品。

富人可以付費體驗窮人逆襲的爽快，失敗者可以體驗天才的輝煌。

如果不滿意，體驗館提供退款保障。

​但退款，退的從來不是現金。

體驗期間產生的真實感情，會被係統強行抽離，凝成“情感結晶”。

那是體驗館最核心的情感資產。

而被抽離感情的人，會徹底失去這段記憶與眷戀。

​突然。

整個結算大廳的燈光驟然暗了下來。

蜂鳴聲瘋狂作響。

林知夏麵前的電腦主控屏瞬間被刺眼的猩紅色覆蓋。

​【警告！檢測到S級匿名退款單！】

【訂單類型：直係親屬深度情感結算。】

【退款項目：做母親體驗。】

【被體驗對象編號：LX-0926。】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看。

所有同事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S級訂單，全館一年也出不了兩單。

不僅因為手續極其複雜，更因為被抽離的情感量龐大到足以讓人精神崩潰。

​唐小滿一口奶茶差點噴出來，眼珠子瞪得老大。

“LX-0926......知夏，這不是你的員工編號嗎？！”

​林知夏敲擊鍵盤的手指突然僵在半空。

她死死盯著那個編號。

大腦在這一瞬間出現了罕見的空白。

​有人體驗了她的人生。

體驗了“做她母親”的完整過程。

而現在，對方要求退款。

​“轟”的一聲。

大廳主控台的投影屏亮起。

技術主管陸沉的虛影出現在半空中。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戴著一副鍍銀邊框的眼鏡。

嘴角帶著抹斯文卻極其殘忍的微笑。

​“林專員，”陸沉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每一個角落，“既然是你的專屬訂單，係統已自動分配給你。請在五分鐘內完成第一階段結算。”

​大廳裏私語四起。

“讓女兒親自去扣母親的感情？這太殘忍了吧......”

“這怎麼結算啊？扣完之後，她媽不就徹底不認她了？”

​陸沉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知夏，眼中滿是掌控一切的傲慢。

“林專員號稱‘零差錯’，應該不會因為個人私事影響工作效率吧？”

​林知夏緩緩站起身來。

手心的冷汗將那根紅繩打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目光直直迎上陸沉的投影。

​“陸主管，”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擲地有聲，“根據《體驗館管理條例》第三章第十二條，直係親屬關聯訂單，未標注具體結算人簽署意見前，屬於無效預檢單。”

​她修長的手指在控製台上一陣飛快地彈跳。

一份條款被放大投影到主屏中央。

​“本單客戶並未簽署‘指定關聯人操作授權書’。”

林知夏麵無表情地抬起頭：“按照規則，我宣布該訂單立案無效。按程序予以駁回。”

​陸沉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銀框眼鏡後閃過一絲陰霾。

​“另外，”林知夏緊追不舍，語氣越發森寒，“如果陸主管要強行推進，請出具你的最高書麵強製指令，並承擔後續客戶精神崩解的所有風險責任。”

​大廳裏一片死寂。

唐小滿暗中比了個大拇指。

誰也沒想到，麵對主管的親自施壓，林知夏不僅沒慌，反而用最嚴苛的規則，反將了陸沉一軍。

​陸沉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係統麵板上的強製倒計時在他麵前閃爍。

他冷笑了一聲：“林知夏，你以為你在救她嗎？”

​投影熄滅。

​林知夏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她坐回位置，顫抖著手點開那張訂單的附帶信息。

客戶照片緩緩浮現。

​那是一張略顯滄桑的臉。

笑起來眼角帶著溫和的細紋，眼神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那是她的母親，蘇婉。

照片上的背景，正是十年前送林知夏去省城上大學的車站。

​“知夏......”唐小滿湊過來，小聲問，“你......你認識這個客戶？”

​林知夏的指甲死死摳進掌心裏。

肉體上的疼痛讓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手腕上的紅繩被勒得深深凹陷下去。

​“不認識。”

她低聲開口，聲音幹澀得發啞。

​她劃開一旁展示盒裏的“情感結晶”樣本。

在浮生體驗館，感情是有形態的。

被愛是粉色的，悲傷是灰色的，憤怒是燃燒的紅色。

而母愛......

大屏幕上跳出了母愛結晶的抽離預演。

那是一團極為複雜的金色與藍色交織的光暈。

​那裏麵包含了十個細分項：

擔心、驕傲、心疼、牽掛、期盼、偏愛、保護欲、犧牲欲、愧疚、深愛。

​係統冰冷的機械音在大廳裏響起：

【第一項結算預備：扣除“擔心”。】

【扣除後，客戶將永久喪失對被體驗對象危險、病痛、冷暖的感應與焦慮。】

​這隻是第一項。

如果全部扣完，蘇婉不僅會退掉“做母親”的一切體驗。

還會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林知夏是她女兒”的這一事實。

​林知夏看著屏幕上母親那張溫柔的笑臉。

耳邊仿佛又聽見了小時候下雨天，母親小跑著給她送傘時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滴——”

係統的紅色警報再次亮起，比上一次更加急促、更加致命。

​【警告！主係統已接管權限！】

【強製倒計時啟動：24小時。】

【若24小時內未完成情感扣除結算，客戶蘇婉的情感載體將徹底過載，全部情感資產將被強行清零——即刻判定為腦死亡。】

​林知夏猛地抬頭。

屏幕裏，母親蘇婉的照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邊緣開始一點點褪成死寂的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