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姐,你家閨秀晚上又跟隔壁那男的進地下車庫了,你不管管?”
麵對業主群裏的風言風語,林小滿隻回了一張發票。那是她剛給女兒買的痛經藥,配送人是她自己。
沒人知道,這個每天被全小區罵“連個爛菜葉都賠不起”的基層團長,手裏正握著整棟樓500戶人家最不可告人的隱私——
比如,剛在群裏道貌岸然訓斥她的男業主,上周剛暗戳戳買了雙人份的避孕套,送貨地址卻選在了小區的快遞櫃;
又比如,嘲笑她“中年失業算廢了”的闊太太,卡裏其實隻剩三位數,連買個臨期奶粉都要背著老公貨比三家。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俯視這個卑微的團長。
直到這一天,平台的一條扣款通知,終於逼著她撕開了這層偽裝......
......
淩晨五點。
地下車庫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林小滿蹲在發黴的塑料筐旁。
她的手指凍得發紫,關節腫得像胡蘿卜。
眼前是堆成小山包的泡沫箱。
她必須在七點前把這200多份生鮮分揀完畢。
“滴滴——”
手機屏幕在陰暗的車庫裏亮得刺眼。
團購群裏彈出一條@消息。
“@團長林小滿 我買的草莓呢?怎麼還沒送到?”
“我孩子六點半要吃早飯!”
“辦事效率這麼差,當什麼團長?”
林小滿揉了揉發酸的腰。
她笨拙地打字回複:
“張姐不好意思,今天供應商發貨晚了。”
“我正在分揀,半小時內一定送到您家門口。”
對方立刻發來一段語音。
尖銳的女聲在地下車庫裏回響:
“半小時?孩子上學都遲到了!”
“你這個廢物!”
“賠錢!不賠錢我就去平台投訴你!”
林小滿看著屏幕,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她沒有反駁。
她隻是默默發了一個5元的抱歉紅包。
對方秒領了紅包。
但隨後發了一句:
“真掃興,窮酸樣。”
林小滿深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刺得她肺部一陣劇痛。
三年前。
她也是這樣坐在高檔寫字樓裏。
手裏拿著上百萬的預算。
手下管著五十人的精銳團隊。
那時候,她是人人敬畏的互聯網公司總監。
後來,35歲大裁員降臨了。
房貸每月一萬二。
女兒要上興趣班。
老人的醫藥費像個無底洞。
中年失業的痛,不是鋪天蓋地的哭喊。
而是每天睜開眼,賬單就像山一樣壓下來。
為了還房貸,她卸下了所有的尊嚴。
接手了這個社區的團購業務。
她成了“優鮮到家”平台的底層團長。
在外人眼裏,團長不過是個送菜的。
但沒人知道,林小滿比私家偵探更了解這個小區。
分揀箱裏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的隱秘角落。
1棟302的老王,每周固定買高血糖專用無糖麵包。
但昨天突然買了兩箱高糖飲料。
林小滿知道,老王那個不上進的小兒子回來了。
5棟601的李太太,以前隻買進口水果。
這半個月開始頻頻下訂單買臨期蔬菜。
林小滿知道,她老公的企業大概率資金鏈斷了。
還有隔壁7棟的那對模範夫妻。
男的買了兩份單人份高端輕食餐。
一份發往公司,一份發往隔壁小區的酒店。
信息差,是她在這個冰冷係統裏最後的安全感。
可信息差換不來尊嚴。
“撕拉——”
泡沫箱邊緣鋒利的塑料刺穿了她的手掌。
鮮血立刻滲了出來。
林小滿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從口袋裏掏出破舊的紙巾,胡亂裹了兩圈。
繼續拆箱。
在這個係統裏,沒有人在乎你流不流血。
他們隻在乎草莓夠不夠甜。
菜葉子有沒有發黃。
每一單,她能拿到3%的傭金。
買一斤9塊9的油麥菜,她賺三毛錢。
但隻要菜葉子上有一個蟲眼。
業主一投訴,平台就會扣她20元“服務質量保證金”。
傭金3%。
罰款無上限。
這就是平台的規則。
這就是底層團長活著的規則。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林小滿推著重達上百斤的平板車。
穿梭在小區的各個單元樓之間。
“小林啊,今天的豆腐怎麼不夠嫩?”
一位老阿姨拉著她抱怨。
“阿姨,這是鹵水豆腐,本來就偏硬一點。”
林小滿賠著笑臉。
“我不管!我就要嫩豆腐!”
老阿姨把豆腐扔回車上。
“退錢!不然我找你們領導!”
林小滿退了五塊錢。
又掏出手機,自己把那塊豆腐買了下來。
今天上午,她已經賠出去了四十多塊。
相當於她昨天一整天的淨收入。
累。
這種累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
那是中年人被生活碾碎後的絕望。
她坐在馬路牙子上。
拿出保溫杯喝了一口冰涼的水。
手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手機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是“優鮮到家”平台發來的係統通知。
紅色的感歎號極其奪目。
林小滿劃開屏幕。
文字冰冷而無情:
【違約處罰通知】
【林小滿團長:經係統判定,您本月服務投訴率已超過3%閾值。】
【現根據《團長合作協議》第14條第2款規定:】
【扣除您本月全部績效傭金(共計2480元)。】
【另因多次產生售後差評,產生服務違約金3500元。】
【扣除押金後,您目前欠付平台:320元。】
【請於24小時內補繳欠款,否則將麵臨法律起訴。】
倒欠320元。
一個月清晨五點起早貪黑的分揀。
一個月頂著風雨送貨的煎熬。
一個月忍氣吞聲的賠笑。
到頭來。
她不僅沒賺到一分錢房貸。
還倒欠了這個平台320塊錢。
林小滿看著手機屏幕。
整個人僵在原地。
寒風吹過,她連呼吸都變得無比困難。
眼眶一陣酸澀。
但淚水還沒流出來,就被冷風吹幹了。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了一陣尖銳刺耳的皮鞋聲。
一個穿著防風外套、手裏拿著文件夾的女人緩緩走來。
女人停在林小滿麵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路邊的林小滿。
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與刻薄。
那是隔壁小區的團長,趙姐。
趙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林小滿。”
“當年高高在上的林總監。”
“你也有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