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雜物間裏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黴味。

我蹲在地上，摸索著把幾件換洗的衣服塞進一個舊布包裏。

空間很小，轉身時肩膀總會撞到堆在牆角的舊農具。

我從衣服最底層的口袋裏，摸出了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小紙包。

這是我這兩年幫村裏的留守老人糊紙盒攢下的錢。

一共三百二十一塊五毛。

距離買一張去省城的長途汽車票，還差一百塊。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是池濯。

他在雜物間的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沒有去開門，隻是安靜地坐在冰涼的木板鋪上。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隨後是手機播報音的低響。

“明天去鎮上換藥，我帶你去。”

我的左臂和後背有大麵積的燒傷增生，每隔半個月就要去鎮上的衛生院刮掉死皮，重新上藥。

這是這兩年來，我和池濯之間心照不宣的約定。

我撿起那張紙條，摸著上麵凹凸不平的字跡，指尖微微蜷縮。

“好。”我隔著門板輕聲應答。

第二天一早，我換上了最幹淨的一套舊衣服。

坐在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下等池濯。

初秋的風有些涼，我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堂屋的門開了。

宋伊伊穿著高跟鞋的腳步聲在院子裏格外清脆。

“媽媽，鄉下的蚊子太毒了，我腿上咬了好幾個包，而且這裏的衣服料子太粗，磨得我皮膚疼。”

她嬌滴滴地向顏若汀抱怨。

“這可不行，女孩子的皮膚最嬌貴了。”

顏若汀立刻緊張起來，“老宋，你去把車開出來，我們帶伊伊去市裏的商場買幾套好衣服，再順便去三甲醫院看看皮膚。”

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在院外響起。

池濯從裏屋走出來，腳步聲在我麵前停頓了一下。

“池濯，你也一起去。”顏若汀喊住了他。

“伊伊剛回來，你們兄妹倆要多培養感情。而且買的東西多，你得幫忙提著。”

我聽見池濯手指快速敲擊屏幕的聲音。

“我要帶她去鎮上換藥。”手機播報音響起。

顏若汀的語氣立刻冷了下來。

“換藥差這一天半天的嗎？”

“岑音待在家裏又不出門，風吹不到雨淋不到的。伊伊可是過敏了，耽誤了萬一留疤怎麼辦？”

“再說了，我們的車隻有四個座位，岑音眼睛看不見，帶去商場也是個累贅，萬一走丟了誰負責？”

一陣難堪的沉默在院子裏蔓延。

我坐在木板凳上，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每一次，隻要宋伊伊有一丁點的不適。

我的需求就會立刻被貶低到塵埃裏。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

池濯沒有動。

他在我麵前蹲下，溫熱的手指攤開我的掌心。

他在我手裏寫字。

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等我，晚上帶藥回來。】

我感受著他指尖傳來的溫度。

這就是我曾經以為的救贖。

可現在，這份救贖已經被分走了，而且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枯竭。

我慢慢收攏掌心，把他的手推開。

“去吧，別讓妹妹等急了。”我微笑著說。

沒有任何怨氣，甚至顯得極其體貼。

池濯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跟著顏若汀走出了院門。

車門關上，引擎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院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站起身，沒有回雜物間。

而是順著牆根，摸索到了陳大爺家。

陳大爺是村裏唯一有三輪車的人，平時負責幫村民去鎮上拉貨。

“大爺，能麻煩您搭我一段去鎮上嗎？”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卷塑料薄膜包著的錢，抽出一張五塊的遞過去。

陳大爺看著我，歎了口氣。

“你這丫頭，眼睛看不見亂跑什麼？池家那小子怎麼沒陪你？”

“他有事。”我簡單地回答。

坐在顛簸的三輪車車廂裏。

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刮著。

到了鎮上，我沒有去衛生院換藥。

而是順著路人的指引，摸索到了長途汽車站的售票窗口。

“阿姨，請問去最遠的南川市，車票多少錢？”

“四百二。”售票員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還差一百塊。

“謝謝。”

我轉身走出售票大廳。

手裏緊緊攥著那剩下的三百多塊錢。

就算不換藥，就算忍著燒傷的劇痛。

我也要在他們徹底拋棄我之前，自己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