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媽帶著妹妹搬去了大城市,卻把六歲的我丟在鄉下的老屋。
我借了村長家的電話,爸爸說他們最近手頭緊,不能多養一個我。
背景音裏妹妹卻在撒嬌,說想要櫥窗裏的公主裙。
我默默放下被掛斷的電話,回家把桌上的窩窩頭又掰了一半。
我學會了在菜市場收攤的時候撿剩菜葉。
學會了用勞動去換鄰居的一兩米。
可冬天的時候菜市場也沒什麼可撿了。
最後那幾天我隻喝水。
村長推開老屋漏風的門板時,已經晚了。
再睜眼,他們的車剛剛開走,我求村長把我送去福利院。
養父母是一對中年夫妻。
養母每天變著花樣做飯,養父在院子裏給我架了秋千。
我以為我不會再被丟下。
直到九歲那年,養母的姐姐出了車禍,留下一個四歲的女孩沒人照顧。
女孩的眼睛很大,一見到養母就哭。
從那之後,養母做了好菜會先給她夾,養父再也沒有幫我推秋千。
有天傍晚我一個人溜出門,想坐會兒秋千。
正好透過窗戶,看見養父母在陪女孩畫三口之家。
風吹過來,空秋千被風推了一下。
就像我,再次被命運輕輕推開。
......
“伽伽,怎麼站在風口裏?”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裴錚推開了屋門。
他手裏還拿著半截沒削完的彩色鉛筆,手背上沾著一點紅色的水彩。
那是剛剛陸穗穗畫小紅花時弄上去的。
我迅速收回停留在半空中的視線,低下頭,把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揣進舊外套的兜裏。
“屋裏有點悶,我出來透透氣。”我輕聲回答。
裴錚歎了口氣,用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過來想摸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無措。
“快進來吧,外麵風大,你媽今天燉了排骨。”
裴錚收回手,替我拉開了那扇漏風的木門。
屋子裏的暖爐燒得很旺。
沈秋蘭正端著一口砂鍋從廚房走出來,熱氣騰騰的香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堂屋。
“穗穗,快去洗手,今天有你最愛吃的糖醋小排。”
沈秋蘭的聲音透著罕見的輕快,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
陸穗穗坐在小板凳上,手裏拿著畫筆。
她抬起頭,那雙大得有些過分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我。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丟下畫筆,縮到了沈秋蘭的腿後。
“姨媽,我怕。”她揪著沈秋蘭的衣角,聲音細若蚊蠅。
沈秋蘭立刻蹲下身,心疼地把她抱進懷裏,手掌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
“不怕不怕,是姐姐回來了。姐姐不會欺負穗穗的。”
我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把洗得發白的書包掛在牆上的釘子上。
飯桌上。
那盤糖醋排骨被擺在了最靠近陸穗穗的位置。
我端著碗,坐在離排骨最遠的那一端。
沈秋蘭拿起筷子,接連夾了三塊肉最多的小排,放進陸穗穗的碗裏。
“穗穗多吃點,看你瘦的,你媽媽要是看見了,在天之靈得多心疼啊。”
說到最後,沈秋蘭的眼圈紅了,聲音也帶上了哽咽。
陸穗穗低下頭,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米飯上。
裴錚見狀,趕緊放下筷子去哄。
“哎喲,不哭不哭,穗穗以後就是咱們自家的孩子,姨父姨媽疼你。”
我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裏的白米飯。
上一世,我也曾這樣哭過。
在那個漏風的老屋裏,我哭著求項嶽山不要走,求鐘莉帶上我。
換來的隻有他們不耐煩的訓斥,和汽車絕塵而去的尾氣。
在這個世界上,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伽伽,你怎麼不吃菜?”裴錚突然看向我,語氣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愧疚。
他拿起公筷,想越過半個桌子給我夾一塊排骨。
陸穗穗突然伸出手,想去夠桌子中間的那個裝滿肉湯的勺子。
她的手短,沒夠著,反而碰翻了手邊的小半碗湯。
“啪”的一聲。
熱湯全灑在了桌麵上,有一半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我的褲腿上。
“哎呀!”沈秋蘭驚呼一聲。
她猛地站起來,一把將陸穗穗拉到自己身後,急切地檢查她的手。
“燙沒燙到?讓姨媽看看!”
“我沒有拿穩......”陸穗穗哭出了聲,“對不起姐姐......”
沈秋蘭這才轉過頭看向我。
她的眼神裏沒有心疼,隻有焦急後的煩躁。
“伽伽,你也是的,明知道妹妹手短,怎麼不幫她遞一下?”
她拿過抹布,胡亂地擦拭著桌麵。
“妹妹剛沒了媽媽,心裏本來就脆弱,你做姐姐的,就不能多讓著她點嗎?”
大腿上的布料已經被熱湯浸透,黏在皮膚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但我沒有出聲。
我隻是站起身,拿過一旁的掃帚,把地上碎裂的瓷片一點點掃幹淨。
“對不起。”我平靜地說。
我早就學會了,在不被偏愛的時候,連反駁都是一種罪過。
隻要我足夠懂事,隻要我足夠乖。
他們就不會像上一世的親生父母那樣,狠心地把我扔在老屋裏等死。
掃完地,我放下碗筷。
“我吃飽了,先回屋寫作業了。”
“伽伽......”裴錚想叫住我,但陸穗穗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
“姨父,我想吃那個蝦。”
裴錚的注意力瞬間被拉了回去,他轉過頭,輕聲哄著陸穗穗。
“好,姨父給你剝。”
我走進自己的小隔間,輕輕關上門。
門外的歡聲笑語,像是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我拉開抽屜,從最底下的鐵盒裏拿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
那是前天幫鄰居王奶奶摘了一下午花生換來的。
我把錢展平,小心翼翼地夾進日記本裏。
比起期待那些隨時會轉移的愛。
我更相信自己存下的每一分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