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來自瑞士的郵件。
蘇黎世極寒創傷中心邀請我加入他們的新項目,研究低溫環境下的肢體血流重建與壞死阻斷。
郵件最後有一句話。
他們看過我發表的病例分析,認為我比任何人都理解“時間”對一條肢體意味著什麼。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確實沒人比我更懂。
四個小時,足夠讓一隻原本可以保住的右手徹底壞死。
我沒有再猶豫,回了接受。
第二天,我開始整理東西。
這些年真正屬於我的東西並不多,幾件衣服,幾本專業書,還有醫院儲物櫃裏帶回來的白大褂。
我把那枚刻著名字的手術帽扣一起裝進紙箱。
以後大概不會再用了。
收拾到最後,我才發現自己以前的書房已經上了鎖。
薑晚柚回來時正好看見我站在門口。
她趕緊跑過來解釋。
“姐,我最近做攝影要用大屏幕,大哥就先把你書房改成工作室了。”
“反正你現在也不上臨床,那些醫學模型放著也是落灰。”
她說完像是怕我介意,又親昵地挽住我的左手。
“等你以後真要用,我再還給你嘛。”
我看著門縫裏露出來的燈光。
那張我練過無數次血管吻合的操作台已經不見了。
牆上掛滿了她在雪場拍的照片。
其中最大的一張,就是三天前二哥開直升機接她回來的那次。
薑晚柚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忽然笑了。
“姐,其實你現在做研究也挺好的。”
“你以後要是真研究出什麼凍傷保肢技術,能救好多人呢。”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
“這麼想的話,當年的事也不算全是壞事,對吧?”
我轉頭看她。
她臉上的笑一點點僵住。
可還沒等我說話,大哥已經從樓下上來。
“晚柚就是想安慰你,你別又多想。”
二哥跟在後麵,把一個義肢中心的預約單遞給我。
“明天下午兩點,我陪你去。”
他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又補充了一句。
“這次誰叫我都不走。”
三哥也笑著接話。
“做完適配我們一起吃飯,你不是一直喜歡城南那家粵菜嗎?”
他們還記得我愛吃什麼。
甚至還會為了一個義肢預約,認真跟我保證不會失約。
如果是五年前,我大概會因為這點遲來的在意再心軟一次。
可現在不會了。
我接過預約單,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那晚三個哥哥陪薑晚柚去參加攝影展。
出門前,大哥還特意回頭交代。
“明天下午別亂跑,我回來接你。”
二哥揚了揚車鑰匙。
“說好了,這次肯定不放你鴿子。”
我沒有告訴他們。
我的航班是淩晨一點四十。
他們走後,我把家裏的鑰匙放在玄關。
又退出家庭群,依次刪掉三個哥哥的緊急聯係人。
最後,我拖著行李箱走出了這棟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出租車駛上機場高速時,大哥還在群裏發薑晚柚拿獎的照片。
照片裏,他們三個圍著她笑。
二哥忽然單獨給我發了一句。
【明天下午等我,別自己亂跑。】
我看了一會兒,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淩晨一點四十,飛機準時離開這座城市。
三個哥哥誰都不知道。
他們明天下午再去接我時,已經接不到了。
而我也沒有打算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