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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小時候被流浪狗咬過,對帶毛的動物有著嚴重的心理陰影。

陸珩知道後,每次走在路上都會下意識把我護在內側。

遇到沒牽繩的狗,他會立刻把我抱起來,拍著我的背哄。

“別怕,有老公在呢。”

直到他那個喜歡救助小動物的學妹安琪入職我們公司。

周末陸珩開車帶我去郊遊,安琪順路搭車,還帶了一隻體型龐大的金毛。

中途陸珩借口去便利店買水,卻順手拔了車鑰匙,把車門從外麵鎖死了。

手機彈出他的消息。

“安琪的狗狗很乖,你試著在車裏跟它單獨待五分鐘。”

“不能總逃避,不逼你直麵恐懼,你永遠是個膽小鬼。”

金毛在狹窄的車廂裏焦躁地喘息著往我身上撲,我縮在副駕角落裏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

我連滾帶爬地去拉車門,卻聽到了站在路邊抽煙的兩人對話。

安琪嬌嗔地笑著。

“陸哥,你看她嚇得臉都白了。我就說她是裝柔弱博同情吧,哪有人怕狗怕成這樣的。”

“我都賭贏了,你以後可不能再因為她怕狗,就拒絕我帶寵物來你家玩了哦,太掃興啦。”

緊接著是陸珩帶著幾分縱容的聲音。

“行,聽你的。每次出門都要顧及她這毛病,我其實也挺煩的。”

我看著窗外他帶笑的側臉,突然覺得車外的人比車裏的狗可怕多了。

我擦幹眼淚,拔出座椅頭枕。

用底部的金屬尖端,狠狠砸向了車窗玻璃。

01

砰的一聲悶響。

車窗玻璃被金屬尖端砸出裂紋。

我死死咬著牙,雙手握緊頭枕的金屬杆,再次狠狠砸了下去。

嘩啦一聲,玻璃轟然碎裂。

尖銳的碎片瞬間紮進我的右臂,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湧。

狹小車廂裏的金毛被這動靜刺激得狂吠不止,再次朝我撲來。

我根本顧不上疼,不顧紮在肉裏的玻璃碴,連滾帶爬地從破碎的車窗翻了出去。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我渾身脫力,腿軟得差點跪在馬路上。

不遠處,陸珩和安琪聞聲轉過頭。

陸珩夾著煙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了。

我沒有看他們一眼,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臂,跌跌撞撞地衝向路口,攔下了一輛剛下客的出租車。

我縮在後座,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師傅,走!快走!”

身體極度虛弱,視線開始模糊。

腦海裏全是剛才陸珩拔走車鑰匙,把我跟那隻狂躁的金毛鎖在一起強行脫敏的畫麵。

半小時後,我拖著沉重的步子推開了母親家的門。

右臂的血已經把半邊袖子染透了。

鮮血順著指尖,吧嗒吧嗒地滴在玄關的米色地毯上。

我再也撐不住,無力地扶著鞋櫃大口喘息,喉嚨裏滿是腥甜味。

“然然?”

母親端著菜從廚房出來,手裏的盤子當場砸在地上。

“天呐!你這是怎麼了?!”

她臉色慘白,慌忙衝過來扶住我,急得手都在抖,轉身去翻電視櫃下的醫藥箱。

母親一邊用紗布按住我流血的傷口,一邊紅著眼眶質問。

“陸珩不是說......周末帶你去郊外看花海散心嗎?”

“怎麼會弄得渾身是傷?”

我靠在牆上,扯出一個淒涼的笑,把被鎖在車裏,以及陸珩在車外和安琪抽煙調笑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母親拿藥水的手頓住了,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語。

“怎麼會......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你大一那年晚上在巷子裏被野狗嚇哭,他連昂貴的風衣都不要了,脫下來把你整個人包住,背了你整整三條街。”

母親聲音更咽。

“他當時跪在我麵前,說這輩子永遠做你的防空洞,絕不讓你再受一點驚嚇......”

“媽。”

我冷聲打斷了她。

“別提了。”

我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語氣決絕。

“我想休年假,你陪我回老家避一陣子吧。”

母親愣了片刻,小心翼翼地用鑷子替我夾出傷口裏的玻璃渣,擦著眼淚點頭。

“好,媽去收拾行李,我們走。”

後半夜,傷口發炎,我燒到了三十九度。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客廳裏傳來母親壓抑的怒吼。

“陸珩,你拿人命開玩笑嗎!你明知道然然小時候被狗咬過差點沒命,你把她和狗鎖在一起?!”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母親氣得渾身發抖,直接掛斷了電話。

我強撐著睜開眼,摸過床頭的手機。

屏幕上彈出一條陸珩的微信語音。

點開,依舊是他那極具欺騙性的溫柔嗓音。

“然然,你太衝動了,怎麼能砸車窗傷了自己呢?我隻是想幫你在安全環境裏戰勝恐懼。氣消了就回個話,乖。”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嘴唇。

緊接著,同城寵物交流群彈出一條艾特全體的消息。

群主發了一段視頻。

視頻裏,陸珩蹲在寵物醫院的高級VIP病房,正在給安琪那隻金毛喂進口罐頭。

評論區裏群友紛紛誇讚。

“陸帥哥脾氣真好,絕世好男人。”

安琪在下麵回複了一個曖昧的表情包。

“多虧陸哥連夜陪護,我家寶貝才沒被那女人砸車窗的動靜嚇壞。”

陸珩親自在下麵留言回複。

“小家夥受驚了,我多陪會兒,你早點睡。”

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行字。

讓怕狗的女友被鎖在車裏絕望砸窗重傷發高燒,他卻連夜在寵物醫院陪那隻受驚的狗。

指尖忍不住地顫抖。

我摁滅屏幕,閉上眼,把手機扔進了垃圾桶。

02

清晨退燒後,我靠在床頭,鬼使神差地點開了安琪的朋友圈,一直翻到了半年前。

那晚我重感冒轉肺炎住院,陸珩滿臉歉意地說公司係統崩潰,必須回去加班,讓我自己先睡。

而安琪半年前的動態配圖,是兩杯奶茶和寵物限量盲盒的排隊小票。

文案寫著。

“感謝深夜陪我排隊買盲盒的騎士~”

照片角落裏,赫然露著陸珩那塊定製款腕表。

我目光落在床頭那台陸珩在戀愛紀念日送我的昂貴空氣淨化器上。

我記得很清楚,安琪半年前就在群裏炫耀過,說陸珩給她家狗房裝了同款除味器。

所謂的深情與偏愛,原來全都是批發來的。

我摸出手機,點開了那個與陸珩綁定的情侶位置共享APP。

當初他強迫我開共享時,把我摟在懷裏親吻我的額頭,語氣溫柔。

“我怕你遇到狗嚇得跑丟了,有了這個,我隨時能找到你。”

我麵無表情地點開設置界麵,直接點擊了解除綁定。

三天後,手臂剛拆線,依舊隱隱作痛。

母親已經聯係好了老家的親戚,準備付定金長租一套房子。

臨近中午,大門突然傳來密碼解鎖的聲音。

陸珩提著我最愛吃的那家城南老字號排骨湯,西裝革履地走了進來。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放下保溫桶,習慣性地張開雙臂想擁抱我。

我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側身避開。

陸珩的手落了空。

他歎了口氣,語氣包容,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然然,我已經反省過了。你手傷還沒好,別鬧脾氣了,過來喝湯。”

我掃了一眼保溫桶,冷冷開口。

“排骨湯裏放了香菜。我不吃香菜,但安琪最喜歡。”

陸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無視了尷尬,突然轉身打開門。

安琪牽著那隻體型龐大的金毛,直接走進了我家的客廳。

金毛猛地叫了一聲。

“汪!”

我嚇得臉色慘白,連連後退,後背死死貼在牆上。

陸珩走上前,不顧我的抗拒,按住我的肩膀。

“安琪公寓的管子爆了漏水,狗沒地方去,要在你這裏寄養兩天。”

我拚命掙紮。

“你瘋了嗎?”

陸珩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聲音依然輕柔,卻透著令人窒息的控製欲。

“然然,隔著玻璃門觀察是最安全的脫敏方式。如果你連這點包容心都沒有,以後遇到困難就隻會躲,我們怎麼結婚生活?”

安琪站在客廳中央,假裝抱歉地歎氣,手裏卻故意鬆開了一點狗繩。

金毛立刻興奮地在客廳裏到處亂聞,甚至湊到了我的拖鞋邊。

安琪捂著嘴笑。

“哎呀,姐姐怎麼嚇成這樣了。陸哥,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陸珩立刻側過身,擋在我身前,對著安琪說。

“把狗拴好,別嚇著她。”

看著他這副虛偽的樣子,我隻覺得惡心至極。

就在這時,金毛突然興奮地撲向陽台推拉門。

陸珩眼疾手快地拉開門,他順手一推,把躲在陽台邊緣的我,關在了陽台外。

推拉門從裏麵鎖上了。

零下五度的天氣,我隻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被凍得渾身發抖。

金毛隔著玻璃衝我狂吠,我用力拍打著玻璃門求救。

而一牆之隔的屋內,陸珩背對著我,正耐心地拿紙巾幫安琪清理狗剛才弄臟的沙發。

不管我怎麼拍門,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03

我在寒風中凍了整整半個小時。

屋內,安琪故意驚呼起來。

“陸哥,狗狗好像不適應新環境,它在發抖求安慰呢!”

陸珩聞言,順手拿過沙發上我最喜歡的那條羊絨毛毯,墊在狗的身下,半蹲在地上溫柔地安撫著安琪和那隻金毛。

他們倆挨得很近,儼然一家三口。

當晚,小區突發暴雨,導致變壓器故障,整棟樓全麵停電停暖。

溫度驟降。

陸珩從抽屜裏翻出家裏唯一一個充滿電的暖手寶,毫不猶豫地塞進了安琪手裏。

直到這時,他才拉開陽台門把我放了進來。

我已經凍得渾身僵硬,手臂上的傷口因為低溫而劇烈抽痛。

我縮在沙發角落,牙關打顫地請求。

“陸珩,能不能幫我燒點熱水......我冷。”

陸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無奈道。

“停電了怎麼燒水?”

“然然,你就是太嬌氣了,停電隻是暫時的,你自己克服一下。”

安琪抱著暖手寶,湊到陸珩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

“陸哥,狗狗好像有點感冒了,它怕冷受不了的。”

陸珩臉色一變,果斷抓起茶幾上的車鑰匙,牽起狗繩。

“走,我帶你們去市中心的酒店。”

突然,窗外一聲驚雷。

我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

我極度怕黑,且手臂帶傷,他一清二楚。

陸珩理直氣壯,語氣依然溫柔。

“狗怕冷會死,你是個成年人,裹緊被子就好了。”

“然然,我這是為了大局考慮。”

門被重重關上。

世界徹底陷入黑暗和死寂。

我顫抖著摸黑去電視櫃找蠟燭。

雷聲大作的瞬間,我腳下一絆,重重地摔在了茶幾角上。

膝蓋鑽心的疼,手臂剛愈合的傷口再次撕裂。

我在黑暗中縮成一團,終於忍不住大哭出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門獨居的熱心奶奶打著手電筒來敲門。

她聽到動靜不放心,幫我清理了腿上的撞傷,還留下了一暖壺熱水。

這口熱水,成了我這個夜晚活下去的唯一溫度。

第二天清晨,供電恢複。

我剛推開臥室門,大門密碼鎖響了。

陸珩帶著安琪和狗容光煥發地走了進來,手裏提著酒店打包的早餐。

安琪看到我眼眶紅腫,撲哧一聲笑了。

“姐姐昨晚一個人在家,肯定嚇得縮在被窩裏哭鼻子了吧。”

陸珩皺起眉頭。

“然然,昨晚我給你打過電話你沒接。你一點自理能力都沒有,這樣真的很讓我累。”

我冷冷地看著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金毛突然掙脫繩子竄進了書房。

幾秒鐘後,它叼著一個藍色的筆記本跑了出來,當著我的麵瘋狂撕咬。

那是我的《心理治療日記》,記錄著我五年裏每次看心理醫生、努力克服恐懼的點點滴滴,是我的精神支柱。

我眼眶通紅,崩潰地衝上去,想從狗嘴裏搶下最後幾頁殘骸。

“住口!”

安琪在一旁尖叫起來。

“哎呀!紙上有墨水,狗狗吃了會中毒的!”

陸珩臉色一變,為了掰開狗嘴護狗,情急之下極其粗暴地一把將我推開。

巨大的力道讓我狠狠撞在茶幾沿上,剛結痂的手臂再次鮮血淋漓。

我倒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

陸珩不僅沒有扶我,反而皺著眉,居高臨下地指責。

“日記毀了可以重寫,狗吞了紙會沒命的。唐桉然,你能不能成熟點?”

我看著地上的碎紙,看著流血的手臂,突然就不疼了。

我沒有歇斯底裏,也沒有再爭辯一句。

我捂著手臂站起來,越過他那張錯愕的臉,拖著昨晚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直接拉開了大門。

04

在診所重新包紮完傷口,我提著行李回到母親家。

電梯門打開,我整個人僵住了。

大門敞開著,屋內一片狼藉。

椅子倒在地上,花瓶碎了一地,地毯上全是淩亂的泥腳印。

我渾身冰涼,正要衝進去,手機突然響了。

是社區的工作人員打來的。

“唐女士嗎?你母親突發心臟病,正在市一院搶救!剛才有一群暴力催債的人上門砸門要錢,把你母親刺激發病了!”

腦子裏轟的一聲。

我瘋了一樣趕到醫院。

在警方的口述下,我終於弄清了真相。

安琪用我母親的身份證信息,注冊了一個違規的“流浪動物募捐基金”,卷款跑路導致暴雷,現在欠下了數十萬的爛賬。

走廊盡頭,幾個手臂有紋身的催債人被保安攔著,隔著老遠衝我揚言。

“不還錢,明天我們就去她單位和病房拉橫幅!”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呼吸困難。

早年我母親曾被親戚用同樣的手法騙光積蓄,導致重度抑鬱險些跳樓。

吞下半瓶安眠藥洗胃的畫麵,是我童年最深的夢魘。

這次再受這種刺激,她真的會死的。

可是我母親的身份證複印件和她極度恐懼負債的弱點,我這輩子隻告訴過一個人。

我顫抖著手指,撥通了陸珩的電話。

我咬牙切齒,聲音都在抖。

“身份證的事,是不是你幹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陸珩的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無奈。

“然然,狗咬碎你的日記,安琪很內疚。我為了哄她,就把阿姨的複印件借給她去注冊基金了。我以為隻是掛個名而已,誰知道會出事。”

我眼淚瞬間決堤。

“陸珩,你還是人嗎!”

“你馬上出麵澄清真相!動用你公司的法務,把安琪送去自首!”

陸珩毫不猶豫地拒絕了,語氣依舊溫柔。

“不行。”

“安琪一旦自首,會坐牢的,她這輩子就全毀了。”

他頓了頓。

“然然,你自己想辦法借錢平賬吧。我可以借你一點,就當花錢買個教訓,不要把事情鬧大。”

我沒有再聽下去,直接掛斷了電話。

搶救室的燈突然熄滅,醫生拿著病危通知書衝出來。

“病人情況急轉直下,需要立刻簽字進行搭橋手術!”

我衝進搶救室,看到戴著氧氣罩、臉色灰敗的母親,撲通一聲跪在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母親虛弱地搖了搖頭,眼角滑下眼淚,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然然......去找陸珩......他答應過我......他會幫你......不讓你受苦......”

她到死都還相信那個偽君子。

我淒厲地大喊,眼淚落在床單上。

“媽!你醒醒!”

“泄露信息引來催債的就是陸珩!是他為了保全安琪拒絕報警的!”

病床上的母親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緊接著,心電監護儀上的線條猛地一跳,母親爆發出了強烈的求生意誌。

我衝出去簽下手術同意書,咬破了嘴唇,直接辦理了最高額度的網貸,平息了門口的催收。

五個小時後,手術成功。

我連夜找了私人救護車辦理轉院手續。

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我帶著母親,離開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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