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黑的時候,天空下起了暴雨。
我拖著一個破舊的編織袋,站在街角的屋簷下。
裏麵隻有兩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和一張確診單。
雨水順著漏風的領口灌進去,冷得我渾身發抖。
胰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肝臟。
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半個月。
可笑的是,我連死都找不到一塊幹爽的地方。
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積水的路邊,濺起半米高的泥漿,全潑在我的褲腿上。
車窗降下,露出岑柏山那張陰沉的臉。
“上車。”
他語氣不善,眼神像在看一件令人反胃的垃圾。
我沒動,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沒聽見嗎?是不是還要我請你?”
岑柏山推開車門,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粗暴地塞進後座。
車裏的真皮座椅散發著香氛的味道。
副駕駛上,坐著一個打扮雍容華貴的女人。
那是孟冬蘭。
她現在叫孟秋菊,是岑雪棠的小姨。
“哎呀,老岑,你輕點,別嚇著孩子。”
孟冬蘭轉過頭,保養得宜的臉上帶著虛偽的心疼。
她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頭。
我厭惡地偏過臉,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
“你看她這副死樣子。”
岑柏山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冷哼。
“連長輩都不叫,真是白養了十九年。”
“秋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就是隨了她那個死鬼媽,天生骨子裏帶著賤氣。”
他在罵他真正的老婆。
為了在別人麵前演戲,他連自己都能騙過去。
“去哪?”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街景。
“後天就是你媽的忌日,雪棠說要在老房子那邊辦一場法事,順便給她過個生日。”
岑柏山頭也不回地說。
“老房子早就空了,你去把衛生打掃幹淨。”
我看著前排孟冬蘭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每一顆都圓潤飽滿。
那是我上個月,連續加了半個月夜班,熬到吐血換來的“香火錢”。
“我不去。”
我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
車子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岑柏山轉過頭,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去。”
我直視著他憤怒的眼睛,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那不是我媽的忌日,那是岑雪棠的生日。”
“我沒有義務去給一個騙子當保潔。”
車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孟冬蘭的臉色瞬間變了,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名牌包的帶子。
“雁微,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妹妹?”
她強扯出一個笑,試圖打圓場。
“你媽在天有靈,看到你們姐妹不和,會傷心的。”
“在天有靈?”
我盯著孟冬蘭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她要是真的在天有靈,看到你拿著她的賣命錢買珍珠項鏈,會不會半夜爬起來掐死你?”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臉上。
我的頭偏向一邊,口腔裏瞬間彌漫開濃烈的血腥味。
岑柏山的手還停在半空中,氣得渾身發抖。
“畜生。”
他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秋菊阿姨好心來勸你,你竟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我看你不僅是沒教養,連腦子都有病了。”
我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轉過頭,重新看向前方。
耳鳴聲在腦海裏嗡嗡作響。
“我沒病。”
我輕聲說,聲音被車外的雨聲掩蓋。
“我隻是快死了。”
岑柏山顯然沒聽到,或者根本不在乎。
他重新踩下油門,車子朝著郊區的老房子駛去。
“我警告你,岑雁微。”
“後天的法事你要是敢出什麼幺蛾子,我就把你送進精神病院。”
孟冬蘭在前麵輕輕拍著他的胳膊,柔聲安撫。
“好了老岑,別跟孩子置氣。她就是不想交錢,找借口呢。”
“等她冷靜下來就好了。”
老房子在城中村的最深處。
那是我們家發跡前住的地方,陰暗,潮濕,常年不見陽光。
岑柏山把我推下車,將我的編織袋扔進積水裏。
“滾進去收拾。”
“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厚重的鐵門在我麵前緩緩關上。
落鎖的聲音在黑夜裏格外清晰。
我蹲下身,把濕透的編織袋從泥水裏撈出來。
腹部的劇痛再次襲來。
我跪在泥濘裏,吐出了一大口暗紅色的血。
雨水很快將血跡衝刷幹淨,什麼都沒留下。
門外傳來汽車駛離的聲音。
我靠著生鏽的鐵門,聽著遠處的雷聲。
“岑柏山,你真可憐。”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你馬上就要失去你唯一的提款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