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年回村,大伯母硬把我後備箱裏的一大桶進口奶粉,抱去給她的大孫子衝著喝。
我嚇得趕緊去奪碗,我爸卻一巴掌扇在我背上。
“沒大沒小!老劉家的規矩就是長孫為大!你侄子喝你兩口奶粉怎麼了?”
堂嫂在一旁陰陽怪氣:
“城裏回來的就是金貴,連口吃的都舍不得。”
我看著那碗泛黃的液體,急切道:
“那不能喝,那是......”
我爸粗暴地打斷:
“再逼逼就給我滾回城裏去!別在這丟人現眼!”
看著大胖侄子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我不再吱聲了。
他們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進口奶粉。
是我剛從鎮上獸醫站買回來,給家裏老母豬準備的高濃度催產下奶藥。
......
“這罐子裏裝的白木耳看著還挺水靈的,剛好給我大孫子燉甜湯喝。”
大伯母劉桂香笑眯眯地轉過身。
她手裏正捧著我花八千塊錢買的頂級極品燕窩。
那是準備帶給城裏客戶的年節禮,隻是順路放回了村裏。
劉桂香一點不見外。
她粗糙的手指已經扣上了燕窩的密封蓋,作勢就要擰開。
堂嫂周麗在一旁磕著瓜子,吐了口瓜子皮。
“哎喲大伯母,這哪是白木耳啊,這是燕窩呢。”
周麗挑著眉毛瞥了我一眼。
“咱們硯檸現在在城裏賺大錢了,買的東西就是高級。”
“不過這東西也就是吃個新鮮,小孩子吃了肯定長身體,樂樂現在正是需要營養的時候呢。”
我看著劉桂香手裏那盒燕窩,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我熬了兩個月的夜才談下來的大單客戶,這盒燕窩關乎著我明年的業績。
“大伯母,那個不能拿,那是我帶給客戶的。”我伸出手想要拿回來。
劉桂香身子一扭,直接把燕窩護在胸口。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沒減,語氣卻透著理所當然。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呢?”
“不就是一盒燕窩嘛,你客戶多大年紀了,吃這種好東西不是浪費嗎?”
“咱們樂樂可是你們老沈家的獨苗長孫,吃點好東西補補腦子,以後考大學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父親沈德山。
沈德山背著手,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隻是微微皺著眉頭。
他那種居高臨下的父親做派,我從小看到大。
“爸,那是我工作的禮物,很重要。”我試圖讓他講點道理。
沈德山冷著臉,眼神裏透著濃濃的失望。
“硯檸,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你大伯母拿點東西去給樂樂吃,那是看得起你。”
“你在外頭賺錢,不就是為了孝敬家裏人嗎?”
他歎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做人不要太自私,不然你在城裏也混不長久。”
我聽著這熟悉的論調,隻覺得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自私。
這個詞像是一座大山,壓了我整整二十年。
我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三個月前的場景。
那天劉桂香帶著周麗和沈嘉樂,打著“來城裏看看你”的旗號,硬生生住進了我租的公寓裏。
十歲出頭的沈嘉樂,體重已經飆到了一百二十斤。
他像一頭失控的小野豬,在我的房間裏橫衝直撞。
等我下班回家時,推開臥室門的瞬間,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花了兩萬多塊錢,從國外拍賣會上拍回來的絕版手辦,碎成了一地殘渣。
沈嘉樂正坐在碎片裏,手裏拿著手辦的頭,咯咯直笑。
“我的玩具不好玩,這個好玩,一摔就碎!”
我當時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劉桂香卻隻是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把沈嘉樂從地上拉起來,拍了拍他褲子上的灰。
“哎喲,不就是一個塑料小人嘛,多大點事。”
“這破玩意兒能值幾個錢?明天大伯母去批發市場給你買十個。”
周麗也在一旁幫腔。
“就是啊硯檸,樂樂還是個孩子,你一個大人跟他計較什麼?”
“再說了,你這東西擺著也是擺著,樂樂幫你試試結不結實。”
我拿著手辦碎片的清單,打電話給沈德山,要求劉桂香賠償。
電話那頭,沈德山的聲音極其平靜,卻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我。
“沈硯檸,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那是你侄子!你大伯家的命根子!”
“一個破塑料玩具,你還要你大伯母賠錢?你窮瘋了嗎?”
“老沈家的規矩就是這樣,長輩做的事沒有錯,晚輩就得受著!”
那次,我不僅沒要到賠償,還被沈德山勒令給劉桂香道歉,說我不懂事,驚嚇到了沈嘉樂。
此時此刻,相似的場景再次上演。
我看著劉桂香心安理得地抱著燕窩,看著周麗幸災樂禍的眼神,看著沈德山冷漠的臉。
那股試圖辯解的衝動,突然之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收回了手,指甲輕輕掐進掌心裏。
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打飽嗝的沈嘉樂。
那碗泛黃的“高濃度催產下奶藥”,已經被他舔得幹幹淨淨。
我垂下眼簾,語氣變得極其平靜。
“好,我不搶。”
“隻要堂嫂覺得這東西對樂樂好,那你們就拿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