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婆母是京城出了名的軟弱寡婦。
公爹戰死後,族老侵吞她的田產,小叔奪走她的鋪子,就連府裏的管事婆子都敢當麵駁她的話。
她從不爭辯,隻守著佛堂吃齋念佛。
我嫁進侯府三年,她待我比親女兒還好,卻從未替我說過一句硬話。
夫君出征前,她拉著我的手,怯生生地說:
“昭昭,若景行負你,你不要怕。母親總會站在你這邊。”
我那時隻覺得心酸。
她連自己的東西都護不住,又能怎樣護我?
三年後,夫君凱旋,身邊卻多了一個懷孕的軍醫女。
他說她在戰場上救過他的命,理應以平妻之禮進門;他說我多年無子,該把主母之位讓給有功之人。
侯府族老逼我交出中饋,夫君更將那女人的名字寫進族譜,隻等祭祖時正式迎她入門。
那日,我被罰跪在祠堂外。
那個女人穿著本該屬於我的侯夫人禮服,從我麵前走過,俯身笑道:
“姐姐,你占了三年的位置,也該還給我了。”
夫君站在她身側,神情冰冷:
“你若識趣,我還能留你在府裏養老。”
族老哄笑著催人開祠堂。
可塵封二十年的大門剛打開,一串佛珠便重重砸在了族譜上。
向來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婆母站在門前,親手撕掉了夫君那一頁。
隨後抬眼看向自己引以為傲的兒子,聲音平靜得令人發寒:
“你既然非要走你父親的老路,那便連同你的外室,一起滾出侯府。”
......
我嫁進鎮北侯府的第二個月,族裏便來人收走了城外那座莊子。
那莊子是婆母顧氏出嫁時的陪嫁。
莊頭跪在正堂裏,手中捧著賬冊,說這幾年莊子連年虧損,族中願意替婆母接管。
我翻了兩頁,便看出賬目做得漏洞百出。
“去年水患,莊上減產也就罷了,可前年風調雨順,為何同樣虧了三千兩?”
莊頭臉色一變。
坐在上首的三叔公沉下臉。
“你剛進門,侯府的規矩還沒學明白,倒先查起長輩來了?”
我正要分辯,婆母卻輕輕拉住我的衣袖。
她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既然族裏願意照管,那便交給族裏吧。”
三叔公滿意地捋了捋胡須,莊頭也立刻挺直腰杆。
他們捧著田契離開時,我氣得手指發抖。
那莊子一年至少有五千兩進項,他們分明是見婆母軟弱,故意來搶。
“母親,那是您的陪嫁。”
婆母垂眼撥動佛珠。
“都是一家人,不必計較得太清。”
我不明白她為何能忍。
沒過幾日,小叔謝明遠又帶人來到侯府,說自己做生意虧了本,要借婆母名下的兩間綢緞鋪周轉。
說是借,契書上寫的卻是永不歸還。
婆母看都沒細看,便按了手印。
謝明遠將契書塞進懷裏,笑著誇她識大體。
臨走前,他還順手抱走了廳中一尊白玉觀音。
“嫂嫂整日禮佛,想來也不在乎這一尊。”
婆母臉色白了白,到底沒敢攔。
我追到門口,將玉觀音奪了回來。
“鋪子已經給了,東西留下。”
謝明遠惱羞成怒。
“這是我謝家的東西,輪得到你一個外姓媳婦做主?”
我抱緊玉觀音。
“這是母親的嫁妝,嫁妝姓顧,不姓謝。”
他還想發作,謝景行恰好從宮中回來。
我以為他會替婆母說話,誰知他隻皺眉看著我。
“二叔是長輩,不過拿件擺設,你何必鬧得這樣難看?”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溫柔體貼的丈夫有些陌生。
婆母急忙把玉觀音塞給小叔,還反過來安慰我。
“昭昭,不值什麼錢。”
她說得輕巧,眼圈卻紅了。
夜裏,我去佛堂給她送安神湯。
她正跪在蒲團上,麵前除了一尊舊佛像,還放著一個落滿灰塵的黑漆木匣。
我剛走近,她便慌忙用布將木匣蓋住。
“母親,那裏麵是什麼?”
她怔了片刻。
“是些故人的舊物。”
她不肯多說,我也沒有追問。
三日後,邊關急報傳入京城。
北戎犯境,謝景行奉旨出征。
臨行前,他替我簪上一支白玉釵,承諾得勝後便帶我去看江南煙雨。
我信了。
婆母卻一直攥著我的手。
她看著兒子的背影,眼底滿是說不清的惶恐。
“昭昭,若景行負你,你不要怕。”
“母親總會站在你這邊。”
我隻當她擔心兒子戰死沙場,忙笑著寬慰她。
可謝景行離京後,婆母便將中饋鑰匙和賬冊全交給了我。
此後三年,我替侯府填補虧空,裁撤蛀蟲,硬生生將一個空殼子重新撐了起來。
婆母依舊日日禮佛,從不過問外事。
直到三年後,一封捷報送入侯府。
謝景行大敗北戎,已率軍回京。
滿府歡騰,我捧著那封捷報,歡喜得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