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掛斷後,溫晚在原地站了很久。
醫院大廳裏人來人往。
有人拿著報告匆匆經過,有人排隊繳費,還有一個孩子因為不願意打針,抱著父親的大腿哭得驚天動地。
生活仍在正常運轉。
隻有溫晚的人生,在短短一個上午內,從都市愛情一路滑向了法製頻道。
她低頭看向手機。
結婚證上的照片很清晰。
五年前的她看起來比現在青澀一些,穿著白色襯衫,長發挽在耳後,笑得眉眼彎彎。
坐在她身邊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五官冷峻,神情依舊克製,唇角卻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
兩人的肩膀緊挨在一起,親密得自然,怎麼看都不像是臨時湊在一起拍的照片。
溫晚放大照片,試圖在男人臉上找到一絲修圖留下的破綻。
沒有。
她又放大自己的臉。
依舊沒有。
裴渡站在一旁,語氣涼涼的。
“再放大就能看見毛孔了。”
溫晚抬起頭。
“我在確認照片有沒有經過後期處理。”
“結論?”
“照片很真。”
“結婚證呢?”
“看起來也很真。”
“所以?”
溫晚沉默片刻,認真回答:“所以我可能需要先谘詢律師。”
裴渡扯了下唇角。
“至少你沒有試圖用‘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很多’來說服我。”
“剛才試過了。”
“沒成功。”
“主要是身份證號碼也一樣,對方的造假水平過於全麵。”
裴渡閉了閉眼。
他似乎正在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和一個剛剛查出失憶的人計較。
片刻後,他重新伸出手。
“手機給我。”
溫晚立刻按滅屏幕。
“你想幹什麼?”
對方很直接,“查賀聞川。”
“這是我的個人問題。”
“昨晚以前,這也是我的問題。”
“昨晚以前的我沒有想到自己已婚。”
“現在想到了?”
“不是想到了,是被人用結婚證通知了。”
裴渡看著她,“你答應我求婚的時候,也不記得他。”
“對。”
裴渡沉默幾秒,收回了手。
“手機你自己拿著。”
溫晚微微一怔:“不查了?”
“查。”
裴渡神情冷淡。
“但先由你確認。你不認識他,我也不認識,不能因為他發來兩張照片,就默認他說的全部是真的。”
溫晚看了他一會兒。
“你相信我不是故意騙你?”
“相信。”
裴渡回答得很快。
“你處理感情問題的能力雖然值得懷疑,但還沒有同時維持兩段婚姻的不道德想法。”
溫晚:“......”
前半句令人感動。
後半句依舊很裴渡。
溫晚重新打開那兩張照片,反複核對信息。
賀聞川。
三十二歲。
戶籍所在地海城。
登記日期是五年前的五月二十日。
她對那一天沒有任何印象。
準確來說,她記得自己曾在海城生活。
也知道母親去世後,有一段時間,她經常往返醫院和工作室。
可那段生活具體發生在哪裏,她已經記不清了。
賀聞川發來的結婚證上寫著臨江公寓的地址。
周律師也證實,那套房產登記在她名下。
可當溫晚試圖回想時,腦海裏隻有幾個無法拚接的碎片。
夜裏的江麵,玄關的一點暖光,還有廚房裏模糊的水聲。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臨江公寓,更不知道這些畫麵裏是否曾經有另一個人。
與賀聞川有關的五年以前,像一卷被抽走大半畫麵的膠片,隻剩少數無法確認來源的光影。
溫晚揉了揉額角。
裴渡察覺到她的異樣,臉色稍緩。
“頭疼?”
“不是。”
“想起什麼了?”
“沒有。”
溫晚看著結婚證上的男人。
“就是因為沒有,才覺得奇怪。”
一個人不可能憑空從她的生命裏消失。
更不可能剛好消失得這麼徹底。
她點開通訊錄,輸入“賀聞川”三個字。
沒有搜索結果。聊天軟件、郵箱、雲端相冊,也沒有任何與他有關的內容。
賀聞川尋找了她五年。
可她的手機裏,連他的名字都沒有。
不過這並不能證明賀聞川在撒謊。
她現在使用的號碼,是重新辦理的。
就連社交賬號和雲端賬戶,也是在之後重新注冊的。
至於離開海城前用過的手機,她早已不記得去了哪裏。
現在看來,那些東西或許並沒有消失,隻是被她連同賀聞川,一起留在了五年前。
溫晚想了想,給自己的家庭律師打了一通電話。
母親去世後,遺產和名下房產一直由周律師協助管理。
兩人認識多年,對方也是她目前最信任的人之一。電話很快接通。“溫小姐?”
“周律師,我想谘詢一個問題。”
“您說。”
溫晚斟酌了一下用詞。
“有什麼辦法,可以確認自己是否已經結婚嗎?”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替朋友問?”
“替我自己問。”
這一次,對麵足足沉默了五秒。
“您準備結婚了?”
“理論上,昨晚差一點。”
一旁的裴渡麵無表情。
溫晚繼續道:“但今天早上,有人拿出結婚證,說我五年前已經和他結婚了。”
“......”
“所以我想確認一下,目前的婚姻狀態。”
周律師到底見多識廣,很快拿出了自己的專業態度。
“對方叫什麼?”
“賀聞川。”
電話另一邊再次安靜下來。溫晚敏銳地察覺到不對。
“您認識他?”
“見過兩次。”
周律師的聲音明顯謹慎起來。
“五年前,您曾經委托我協助進行婚前財產公證,對方就是賀先生。”
溫晚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
“我為什麼不記得?”
“這我無法回答。”
周律師停頓了一下。
“當時所有手續都是您親自辦理的,相關文件上也有您的簽字。後來您突然離開海城,我有幾個月聯係不上您,賀先生還曾經向我詢問過您的下落。”“您告訴他了嗎?”
“沒有。”周律師的回答很謹慎,“您是我的委托人。沒有得到您的許可,我不能向其他人透露您的聯係方式和住址,即使對方自稱是您的配偶。”“那後來呢?”
“幾個月後,您用新的郵箱聯係了我,要求律所繼續處理您名下的資產。”
“您沒有向我提過賀聞川?”
“提過。”
溫晚一怔。
“我當時怎麼回答的?”
“您說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周律師停頓片刻,又補充道:“我原本以為,你們之間發生了嚴重的感情糾紛,您不願意再談。那屬於您的私事,我沒有繼續追問。”
溫晚問:“賀聞川後來還找過您嗎?”
“最初幾個月聯係過幾次。”
“再後來呢?”
“沒有。”
周律師道:“我無法向他提供您的消息,他大概也意識到,繼續聯係我沒有意義。”
“所以您不知道他找了我五年?”
“不知道。”周律師回答得很明確,“我隻能證明,您剛離開海城時,他曾經找過您。至於之後的情況,我並不清楚。”
溫晚沉默了。
“我確實和他登記結婚了嗎?”
“從我經手的文件來看,你們當時已經登記結婚。”
電話結束後,溫晚坐到大廳旁邊的長椅上。
事實清楚得令人絕望。
結婚證是真的。
丈夫是真的。
婚姻關係也是真的。
她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裴渡昨晚剛剛戴上的鑽戒,第一次覺得這枚戒指有些燙手。
“我是不是應該先把它摘下來?”她問。
裴渡垂眸掃了一眼。
“為什麼?”
“我現在是已婚狀態。”
“戴戒指不違法。”
“但容易刺激合法配偶。”
“那是他的情緒管理問題。”
“你剛才還很在意他是不是我的丈夫。”
“查清楚不代表我要主動退出。”
溫晚一愣。
裴渡神情平靜地看著她。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說自己未婚。”
“應該是因為我不記得。”
“我知道。”
“我昨晚答應你的求婚,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
“我也知道。”
“現在已經知情了。”
“所以?”
溫晚遲疑片刻。
“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暫停討論婚姻,先解決我和賀聞川的問題?”
裴渡沉默幾秒。
“可以暫停婚禮。”
溫晚稍稍鬆了一口氣。
“但我沒答應取消婚約。”
那口氣又堵了回去。
“裴先生,你的未婚妻目前在法律上有丈夫。”
裴渡無所謂:“那又怎樣?”
“這種情況不太適合訂婚。”
“你昨晚親口答應的。”
“昨晚的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問題。”
“......”
溫晚終於明白,投資人的情緒穩定隻是表象。涉及重大利益時,他不僅不穩定,還拒絕止損。
她猶豫片刻,還是將戒指摘了下來。
裴渡的視線落在她手上。
“什麼意思?”
“我現在是已婚狀態,繼續戴著不太合適。”
裴渡下頜微微繃緊,卻沒有阻止她。
溫晚將戒指放進外套口袋。
下一刻,裴渡朝她伸出手。
“給我。”
溫晚動作一頓,抬頭看他:“你要拿回去?”
“戒盒在我這裏。”
裴渡從西裝內袋裏取出那隻深色戒盒,放進她掌心。
“收好。”
溫晚看了看戒盒,又看向他。
“你不怕我弄丟?”
“怕。”
“那你還交給我?”
“因為它已經是你的。”
“可我現在不能答應嫁給你。”
“你昨晚已經答應過了。”
“那是失憶以前的我。”
裴渡頓了頓。
“我知道。”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逼她重新戴上,也沒有向她索要任何承諾,“你可以不戴,也可以暫時不承認我們的婚約。”
裴渡語氣肯定:“但戒指不用還。”
溫晚低頭看著掌心的戒盒。
“價值不低吧?”
“八位數。”
她的手指頓時收緊。
“多少?”
“你沒聽錯。”
溫晚忽然覺得,掌心托著的不是戒指,是一套地段不錯的房子。
“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一個剛失憶的人,不太穩妥。”
裴渡執意要她收著,“你隻是忘了我,不是失去基本生活能力。”
“我剛才把手機落在醫院洗手台上了。”
“走出十米就想起來了。”
裴渡不在意。
“這聽起來並沒有增加多少可信度。”
裴渡看著她。
“那就放在酒店保險櫃裏。”
“如果我離開南城呢?”
“帶走。”
“你不擔心我拿去賣了?”
“不擔心。”
“為什麼?”
“賣了也歸你。”
溫晚沉默兩秒。
“我昨晚答應你,有沒有可能不是因為愛情?”“那是為什麼?”
“見財起意。”
裴渡神色不變:“那你眼光還不錯。”
“......”
看來資本家雖然遭遇重大情感損失,基本自信並未受到影響。
——
兩人回到酒店時,已經接近中午。
酒店經理很快為溫晚重新安排了一間套房,與裴渡原本的房間隔著一條走廊。
溫晚刷開房門,回頭道:“謝謝你送我回來。”
送客的意思十分明顯。
裴渡沒有進去,隻拿出手機問:“午飯想吃什麼?”
“我不餓。”
“你早上隻吃了半份三明治。”
“你連這個都記得?”
“我記得的比你多。”
溫晚無言以對。
這句話放在今天,攻擊範圍實在太廣。
“海鮮粥?”裴渡又問。
“可以。”
他很快訂好餐。
“二十分鐘後送到,記得吃。”
“謝謝。”
裴渡動作微頓,沒有離開的意思。
“賀聞川什麼時候到?”
“沒說。”
“他知道你住哪家酒店?”
“不知道。”
“那你最好也別告訴他。”
溫晚疑惑:“為什麼?”
“你今天早上對著我,至少還知道保持警惕。麵對一個五年沒見的合法丈夫,建議繼續保持。”
這話很有道理。
溫晚點了點頭:“我會約他在公共場所見麵。”“我陪你。”
“不用。”
“你不了解他。”
“你也不了解。”
“正因為不了解,我才要在場。”
“你在場容易激化矛盾。”
“我是受害人之一,有權參加情況說明會。”
溫晚聽著這個略顯嚴肅的詞。
“情況說明會?”
“不然叫什麼?”
“家庭會議?”
裴渡冷笑:“我和他不是一家人。”
“那就婚姻糾紛調解會。”
“......”
裴渡無奈。
“還是情況說明會吧。”
下午三點,賀聞川發來一條消息。
【我到南城了。】
下麵是一張定位截圖。
他已經到了酒店對麵的咖啡廳。
溫晚看了眼時間。
從海城到南城,最快的高鐵也要兩個多小時。也就是說,掛斷電話後,賀聞川幾乎沒有猶豫,直接買了最近的一班車。
她問:【你今天不用工作嗎?】
對方隔了十幾秒才回複。
【剛結束值班。】
緊接著又來一條。
【同事替我調了班。】
溫晚盯著屏幕,心裏生出一種微妙的情緒。
一個剛結束值班的人,坐了兩個多小時的車,隻為了見一個已經忘了他的妻子。
她很難把這種事當成普通的陌生人糾紛。裴渡從旁邊看見消息。
“走吧。”
溫晚放下手機。
“你真的要去?”
“我需要見見自己的競爭對手。”
溫晚看著他這麼認真的樣子,忍不住修正了他的口徑,“我更傾向於稱呼他為合法配偶。”
裴渡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溫晚立刻改口:“競爭對手。”
兩人下樓,穿過馬路。
咖啡廳裏客人不多。
溫晚剛推開玻璃門,便看見窗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剪裁簡潔的黑色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大衣搭在椅背上。
男人身形挺拔,五官冷峻端正,微抿的薄唇自帶幾分不易接近的疏離。
大概是剛結束值班便匆匆趕來,他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色,眉眼間也壓著難掩的疲憊。唯獨搭在桌邊的手仍舊很穩,指節修長清晰,指甲修剪得幹淨整齊。
麵前的咖啡早已冷透,他卻一口沒動。
聽見門口的動靜,男人抬起頭。
隔著大半間咖啡廳,他幾乎一眼便看見了溫晚。
那一瞬間,冷靜與克製從他臉上短暫褪去,眼底掠過一種近乎失而複得的情緒。
他緩緩站起身。
午後的光落在他的肩頭,也照亮了那雙始終沒有從溫晚身上移開的眼睛。
溫晚停在原地。
她不認識他。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心臟忽然毫無預兆地疼了一下。
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人這樣站在原地,等她走向自己。
賀聞川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五年沒見,她似乎沒有太大變化,隻是褪去了從前的青澀。
長發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眉眼依舊清麗明亮。
可她看他的眼神,卻沒有半點久別重逢的情緒。
隻有禮貌,警惕,還有無法掩飾的陌生。
賀聞川看了她很久,才低聲問:“你真的不記得我?”
溫晚搖頭。
“抱歉。”
“一點都不記得?”
“我今天上午去醫院做過檢查。”
賀聞川眉心驟然皺起。
“去過醫院?”
“醫生說可能是選擇性遺忘。我記得其他事情,隻是不記得和你有關的經曆。”
溫晚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還有裴渡。”
賀聞川這才看向站在她身旁的男人。
但他沒有立刻追問裴渡的事情,而是重新將視線落回溫晚臉上。
“檢查結果呢?”
“檢查結果沒什麼異常,醫生暫時找不到失憶的原因。”
“頭疼嗎?”
“不疼。”
“惡心、眩暈或者視物模糊?”
“都沒有。”
賀聞川沒有因為她的回答完全放鬆。
“檢查報告帶了嗎?”
溫晚晃了晃手機:“有電子版,等會兒可以給你看。”
賀聞川這才輕輕點了下頭。
他看了一眼時間,又問:“午飯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海鮮粥。”
溫晚如實補充:“裴渡讓酒店送的。”
賀聞川的目光終於再次轉向裴渡。
剛才還壓著擔憂的眼神,頃刻間冷了幾分。
“裴渡?”
裴渡迎上他的視線。
“賀聞川。”
兩個人顯然都提前了解過對方。
沒有人握手,也沒有人說“幸會”。
賀聞川看著裴渡,沉默幾秒,才開口:“就是你向我太太求的婚?”
裴渡語氣平靜。
“糾正一下。”
“是她親口答應了我的求婚。”
咖啡廳內一片安靜。
溫晚忽然意識到,他們可能不是來開情況說明會的。
是來開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