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的靈堂裏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哧哧聲。
周麗華看到那張全家福上的紅色圈標記後,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她一把奪過手機,手指發抖地關閉了屏幕。
“別看了!”周麗華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這孩子從小性格就古怪,總是疑神疑鬼的。”
“小林,數據你也讀出來了。”
“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全部刪掉,聽到沒有?”
我沒有回答她,隻是默默將手機的數據鏡像全部同步到了我的私人工作台。
作為遺產規劃師,我的職責是還原事實,而不是迎合雇主的謊言。
周麗華因為家裏還有白事要處理,拿了手機就急匆匆離開。
我獨自坐在工作室的燈光下,開始梳理安曉“僅自己可見”的私密動態。
第一條被我調出來的動態,發布於去年十月二十四日。
那天是安曉的二十一歲生日。
配圖是一個精致的小蛋糕,上麵插著一根孤零零的蠟燭。
配文極其簡短:“媽媽說我又胖了,我笑了笑,在浴室裏站了三小時。”
普通人看到這條動態,可能隻會覺得這隻是女孩減脂期的抱怨。
但我不同。
我的職業敏感度告訴我,這三小時絕對不簡單。
我開始運用職業手法交叉比對數據。
首先,我調取了安曉手機健康數據裏當天的步數記錄。
數字清晰地顯示為零。
在整整二十四個小時裏,她的手機沒有任何步數起伏。
這意味著那天她根本沒有出門去過任何地方。
接著,我翻開了她手機自帶的加密便簽。
便簽的創建時間正是那天深夜。
整整三頁文檔,沒有任何敘事,隻有密密麻麻、反複重寫的三句話。
“對不起。”
“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活在這個家裏。”
字裏行間的壓抑感,幾乎要透出屏幕撲麵而來。
最後,我導出安曉手機裏家庭群聊那天的曆史記錄。
周麗華在當天傍晚六點到七點之間,連續發了七條長達五十多秒的語音。
轉譯成文字後,每一句都充斥著極度不耐煩的氣息。
“全家人都在飯店等你,你裝什麼清高?”
“不就是說你兩句又胖了嗎?至於關在浴室裏不出來嗎?”
“快點給我滾出來出門吃飯!”
“大家的好心情都被你一個人毀了!”
三組數據重合在一起,還原出了那個夜晚真實的殘酷真相。
二十一歲的安曉,在生日當天被母親當眾嫌棄身材。
她把自己鎖在冰冷潮濕的浴室裏,不吃不喝站了三個小時。
聽著門外母親一聲高過一聲的謾罵,在手機裏寫下了三頁對不起。
這種窒息感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我繼續順著時間線往下深挖。
在安曉下載的一個極小眾的日記軟件裏,我發現了一段加密文字。
發布日期是三個月前。
上麵寫著:“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請讓我爸爸看看這些——他總說我想太多。”
安曉的父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和周麗華離了婚。
這些年他一直在外地生活,幾乎從不參與安曉的成長。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翻出了安曉通訊錄裏備注為“爸爸”的號碼。
我用工作機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邊傳來嘈雜的麻將聲和中年男人粗魯的聲音。
“誰啊?大晚上的讓不讓人打牌?”
“你好,我是安曉的賬號遺產規劃師,林柚。”我開門見山地說。
“安曉生前留有一些話,希望您能看一下......”
沒等我說完,電話那頭的男人極其惡劣地打斷了我。
語氣裏滿是不屑與厭煩。
“她又在作什麼?錢不夠花了?”
“周麗華不是每個月給她幾千塊嗎?天天裝抑鬱症給誰看呢?”
“告訴她,我沒錢!別想從我這裏套一分錢出去!”
“安曉已經去世了。”我冷冷地吐出這句話。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傳來男人毫無波動的冷笑。
“死了?少拿這套來嚇唬我。”
“上次她還說要跳樓呢,最後不就是為了要錢買包嗎?”
“你們這些騙子,少跟我扯淡!”
還沒等我再次開口,那邊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的忙音,我的手掌緊緊握成了拳頭。
這就是安曉的家庭。
一個將她視為累贅的母親,和一個視她為無物、滿腦子隻有錢的父親。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安曉的數據終端。
就在我清理係統垃圾緩存時,工作台的安全監控軟件突然彈出了一個紅色的高亮提示。
在安曉手機存儲盤的極深處,隱藏著一個沒有被係統索引到的獨立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的名稱隻有一個字母:“M”。
文件夾被設置了最高等級的本地二倍加密。
我試著輸入了周麗華的生日,提示錯誤。
又輸入了安曉父親的生日,依然錯誤。
當我輸入安曉自己的生日,也就是那串“1024”時。
係統發出清脆的一聲滴響。
文件夾緩緩打開了。
裏麵沒有照片,沒有文檔。
隻有一段長度為四分三十秒的音頻錄音文件。
錄音文件的標題用刺眼的紅字標注著:
“媽媽,聽完這個,你還覺得我是裝的嗎?”
我看著那個音頻圖標,手懸在鼠標上方,呼吸瞬間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