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號下午,我去研究所領取密封設備箱。
箱子裏,是我熬了三年才調穩的核心模塊。
回到小區時,門禁閘機亮起紅燈。
回來那天我坐的是爸爸的車,直接進了地庫。
這是我第一次刷門禁。
我又刷了一次,屏幕提示:
【未錄入住戶信息。】
保安核對門牌。
電腦上隻有三張人臉。
爸爸、媽媽、姐姐。
他又往下翻了翻,倒是找到一個長期訪客。
唐曉。
姐姐的同學。
有效期到年底。
她國慶來住兩晚,媽媽提前一周替她錄好了資料。
“你是他們家親戚?”
我停了一下:
“女兒。”
保安也頓了頓,把登記本推過來:
“那先填訪客吧,讓業主下來接。”
我給媽媽打了三個電話,又給爸爸打了兩個。
沒人接。
玻璃門外開始飄雨。
風把細雨吹進門廊,設備箱外殼慢慢蒙上一層水汽。
二十分鐘後,姐姐下來拿咖啡外賣,才看見我。
“你站這兒幹嘛?”
“我進不去。”
她刷開門,瞥了眼我的登記表:
“你讓媽給你錄個人臉不就行了。”
進家後,媽媽正在給姐姐錄模擬麵試,手機開了靜音。
我提起門禁,她有些不耐煩。
“錄人臉還要交資料,你一年住幾天?每次按訪客不一樣進?”
我問:
“唐曉為什麼錄了?”
“人家常來找你姐學習,進進出出多麻煩。”
媽媽調整著手機支架,始終沒回頭。
“再說你明天不是就走嗎?現在錄上,物業還沒審完,你人都不在了。”
她算得沒有錯。
我的名字確實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
我手裏那張臨時通行條,拜訪對象寫著:程家。
有效期二十四小時。
正好夠我住到明天。
晚飯後,我去收自己的八十支被套。
它已經被媽媽裝進透明袋,貼上“客房備用”。
“媽,這床我明天要帶走。”
媽媽手裏的遙控器停了一下:
“用過的東西還往基地帶,多麻煩。留家裏,下次有人住還能用。”
姐姐靠著沙發背練題,隨口接話:
“你那邊不是統一發嗎?海島上誰看多少支。”
我把透明袋抱回書房。
布料很輕。
隔著袋子摸上去也很軟。
小時候,我總以為家裏隻有兩床新被套,所以我拿到二十支,是因為錢不夠。
後來才知道,同樣拮據的日子裏,也有人可以睡六十支。
姐姐的一百二十支每月換洗。
客房的八十支按季更新。
我的二十支,隻占地方。
我把被套壓進行李箱最底層。
拉鏈合上時,客廳傳來爸爸的聲音:
“程遙,出來給你姐看看這個答法。”
我沒有出去。
姐姐敲了兩下門,直接推開。
“爸叫你呢。你是不是還為一床被套生氣?”
“沒有。”
“那你擺什麼臉色?”
我抬頭看她:
“我明早七點走,行程發群裏了。”
姐姐愣了一下,隨後低頭翻手機。
“哦,被媽那張照片頂上去了,我沒注意。”
她把平板遞到我麵前。
“那你走之前幫我把競聘PPT順一遍。你做這個快。”
我沒接。
她也沒等答案,把平板放到桌上就走了。
屏幕亮著。
文件名是《留在家鄉,服務家鄉》。
我看了一會兒,按下鎖屏。
窗外的雨落在玻璃上。
很輕。
像有人敲門。
又像根本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