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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家裏窮,隻買得起兩床新被套。

姐姐用六十支純棉,我隻有二十支。

媽媽說姐姐皮膚嫩,我皮實,蓋什麼都一樣。

我信了,之後的很多年衣服也隻買打特價的款。

今年,中秋連著國慶。

我離家三年,第一次回來過節。

儲物櫃裏放著四床被套。

爸媽的、姐姐的、和各一床的備用。

沒有我的。

我告訴自己,大概拿去洗了。

可姐姐淘汰多年的六十支,仍疊得整整齊齊。

我問:“我的呢?”

媽媽頭也沒抬:“你又不常回來,占地方就扔了。”

第二天,我給自己買了床八十支的新被套。

晚上回來,又沒了。

爸爸說姐姐帶同學回來,拿去給人家用了。

姐姐愣了愣:“啊?我以為是給客人備的。”

也對,客人的被套,客人走時就該帶走。

當晚,爸媽看也沒看,簽了我常駐西沙基地知情書。

兩年,全程斷聯。

這次,我不回來了。

......

知情書上的墨還沒幹,媽媽就把一隻洗衣籃推到我腳邊。

“正好你回來,把你姐換下來的床品洗了。她明天還要複習,別吵她。”

籃子裏是姐姐的一百二十支長絨棉。

隻用了一個月,媽媽已經買好了同款替換。

我抱著籃子走到生活陽台。

洗衣機旁貼著三張標簽:爸媽、嘉寧、客用。

沒有我的名字。

大概是我回來得少,單獨分一格確實麻煩。

我把床品放進去,按媽媽寫在標簽上的要求,冷水、輕柔洗、不能烘幹。

小時候那床二十支被套,媽媽從沒這麼洗過。

臟了就扔進洗衣機,和外套、襪子一起轉。

洗久了,布麵發硬,冬天貼到臉上涼得人一縮。

我說過一次紮。

媽媽隔著門回我:

“睡著就不知道了,哪來這麼多感覺。”

第二天,她給姐姐那床六十支的換了嬰兒專用洗衣液。

姐姐說普通洗衣液留香太重,聞著睡不著。

姐姐的同學今晚留宿。

我買的八十支被套已經鋪在客房裏。

淺藍色,四角壓得平平整整。

姐姐也抱了枕頭進去,說兩個人很久沒見,晚上聊天。

同學摸了一下,笑著誇:

“阿姨,你家客房的被套都這麼舒服。”

媽媽端著果盤進來,也笑:

“住家裏當然不能委屈客人。”

同學看見我,問姐姐:

“這是你妹妹吧?她住哪間?”

姐姐朝衣帽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她在外地,平時不住家裏。”

媽媽把話接得自然:

“屋子怎麼都夠睡。小遙不挑地方。”

我站在門外,手裏還抱著姐姐剛曬好的被套。

原來我的八十支,放到客房裏就夠好了。

輪到我睡時,媽媽從書房櫃子裏拖出一張折疊墊。

“今晚鋪地上吧。就一晚,年輕人腰好。”

墊子窄,貼著書櫃放,翻身時胳膊會撞到櫃門。

地板有些涼,我去儲物櫃找毯子。

最上層放著姐姐冬天用的羽絨墊。

真空袋外貼著紙條:嘉寧怕潮,每月十五號拿出來曬。

今天正好十五號。

羽絨墊蓬鬆地鋪在陽台上,一整天都有人記得替它翻麵。

我關上櫃門,沒有拿。

我問:“還有被子嗎?”

媽媽想了想,把姐姐高中軍訓帶回來的薄被遞給我。

“這個她嫌硬,一直沒用。你將就一下。”

夜裏降溫,窗縫不停灌風。

我把薄被橫過來裹緊,還是露出半截小腿。

手機在枕邊亮起。

邱老師確認最後一次:

“西沙常駐組隻選十二個人。你負責的浮標信號係統最穩定,想清楚了嗎?”

我回複:

“想清楚了。”

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程遙,出來切一下月餅。你姐手上剛塗了指甲油。”

我放下手機出去。

月餅切好時,爸爸已經架好相機。

媽媽坐在姐姐旁邊,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

爸爸按下倒計時,快步走進畫麵。

閃光燈亮了一下。

我還端著月餅,站在餐廳和客廳交界的陰影裏。

姐姐看見我,隨口說:

“要不再拍一張?”

媽媽低頭檢查照片:

“算了,你爸好不容易有一張沒閉眼。小遙又不愛拍照。”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愛拍照,我已經記不清了。

十分鐘後,家庭群換了新頭像。

照片裏三個人笑得很好看。

像這個中秋,本來就隻有他們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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