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道山,後山。
一棵古鬆的橫枝上躺著個男子。
眉眼生得俊朗,嘴裏叼著根草莖。
仰躺在粗壯的枝幹上,翹著二郎腿,腳尖隨著某種輕快的節奏一晃一晃。
他手裏捧著一個小本子,眼睛黏在紙頁上,嘴角慢慢咧開,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不正經起來。
忽然,他耳朵動了動,像是察覺了什麼動靜,偏頭往山道方向看去。
一道青色劍光從天邊掠過,落在山門前的石階上,顯出顧樂臨嬌小的身影。
她落地之後步子飛快,頭也不回地往內門弟子院方向走去,衣角帶風,連兩側向她行禮的外門弟子都沒來得及回禮。
樹枝上的男子拿下叼在嘴裏的草根,張嘴想喊她一聲,結果話還沒出口,那道身影已經消失在庭院拐角。
“......小師妹這是怎麼了?”
他摸了摸下巴,嘀咕了一句,隨即把草根重新叼回嘴裏,聳了聳肩。
“算了,天又不會塌。”
他翻了個身,把話本翻到下一頁,繼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另一側的花叢後麵,幾名女弟子探出半個身子,手捂著臉,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樹枝上那道慵懶的身影上。
“徐師兄今天看話本的樣子也好俊......”
“他叼草根的動作,叼得比旁人好看太多了。”
“你們說他看的是什麼話本?笑得那樣......”
“呸,他看的那種話本,咱們哪敢打聽。”
......
顧樂臨的住所是一間靠山的小院,三間屋舍圍著一方天井,院角種著一叢翠竹,晚風過時竹葉沙沙作響。
她推開院門,腳步不停,徑直走進裏間的靜室,合上門扉,在蒲團上盤坐下來。
雙手在身前結了個印,閉上眼,口中默念心訣。
丹田處的真氣開始湧動,像燒開的水在壺中翻滾,沿著經脈向四肢擴散。
氣血鼓動的聲音從她體內傳出,低沉而均勻,一聲接一聲,宛若連綿不絕的鼓點。
她呼吸漸漸深沉,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鬢邊滑落。
衣襟微微濡濕,白嫩的肌膚若隱若現。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她麵色陡然一紅,從脖頸到耳根都染上血色,眼皮顫動了幾下,猛地睜開。
咚!!!
咚!!!
咚!!!
氣血鼓動,連響三聲!
床帳被氣浪掀得輕輕晃動。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過。
周身的氣息層層往上攀,衝破某一層無形的屏障之後,又緩緩回落,沉入丹田,歸於平穩。
顧樂臨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起伏了幾下,抬手抹了把額上的汗,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三響宗師,成!
顧樂臨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雙手,五指一握,真氣湧上掌緣,鋒銳之意自然透出,比突破前強了至少三成。
她正要起身,突然驚覺。
一道曼妙的身影靠在門框上。
“回來了都不知道去跟師姐打個招呼?”
女子的聲音慢悠悠的,聽不出是嗔怪還是隨意。
來人身段高挑,衣領內鼓鼓囊囊。
肌膚欺霜勝雪,眼眸清亮,披著碧綠的錦袍,內著薄紗,青絲三千垂落,美豔佳人。
“洛師姐。”顧樂臨連忙站起身。
洛輕寒,萬道山四師姐,也是整個內門弟子院裏最讓顧樂臨頭疼的人。
不是因為對方對她不好,恰恰相反,這位師姐對她好得過分,好到每天都要來逗她兩回才甘心。
洛輕寒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上下掃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意外,隨即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你的修為......突破了?”
“嗯。”顧樂臨點頭,語氣裏壓不住的雀躍,“這次下山遇到了些機緣。”
“機緣?”
洛輕寒重複了一遍,微微歪了歪頭,耳畔一縷黑發滑過肩頭。
“我讓你下山曆練果然是對的。
出門前師父還念叨,怕你在外麵吃虧。
你看,這不就撿到便宜了?”
顧樂臨眨了眨眼睛,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表情變得有些扭捏,語氣也跟著含混起來。
“其實......也不全是因為曆練。”
“哦?”洛輕寒眉頭微微一動。
她沒急著追問,隻是把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直起來,不緊不慢地走進房間,拖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翹起二郎腿,雙手疊在膝頭,下巴微收,笑吟吟地看向顧樂臨。
“來,說說。”
顧樂臨在她的目光下莫名有些心虛,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小聲道:“其實......是因為一碗湯。”
“哦~原來是因為一碗湯......嗯?”
她把方才那句話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緩緩重複了一遍:“一碗湯?”
“嗯。”
“......”
洛輕寒沉默。
她站起身,兩步走到顧樂臨麵前,伸手掐住顧樂臨的左臉頰,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小塊軟肉,往外輕輕一扯。
“小樂樂,你是不是覺得師姐最近太好說話了?敢戲弄我?”
“你自己貪嘴就罷了,我什麼時候攔過你吃東西?可你倒好,下山一趟,回來跟我說什麼湯能助人突破?”
顧樂臨的臉被扯得變了形,聲音含含糊糊地往外蹦:“窩嗦的尊的係真的!”
洛輕寒沒鬆手,反而又加了一根手指,把那一小塊臉蛋捏得微微泛紅。
“好好好,我信了,行了吧?那湯喝了能突破,改天師姐也去喝一碗,回來直接突破到天人,好不好?”
“真——的!”顧樂臨用力掙開她的手,捂著被捏紅的臉頰退了一步。
她瞪著眼,氣鼓鼓地看著洛輕寒,“我沒有騙你!師姐你去吃過一定也會流連忘返的!”
洛輕寒翻了個白眼,“行,這事先放一邊。我問你,我拜托你下山給我帶的胭脂呢?”
顧樂臨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又合上,又張開,最後怯生生地從嗓子裏擠出一句話:“我......忘了。”
“忘了?”
顧樂臨心頭警鐘長鳴。
果然,下一秒洛輕寒的雙手就伸了過來。
“好啊你,正事一件記不住,喝湯倒是記得清楚。”
顧樂臨沒有反抗。
待對方摸舒服了,才湊過去,拉了拉她的衣袖:“師姐,你能不能借我點元晶?”
女子挑眉,看著她:“你這個月的俸祿不是剛發?下山追緝妖物的任務酬勞也該結了,怎麼還不夠用?”
顧樂臨支支吾吾,眼神飄向一邊,不敢看師姐。
“哎呀師姐,如果你不願意,我就去找二師兄了!他一定會相信我的!”
見此,洛清寒察覺到不對了。
洛清寒目光掃過她腰間,原本懸著佩劍的地方空著,她臉色微微一正,開口問:“你的長樂劍呢?”
顧樂臨抿著唇,臉頰上還留著被掐出的兩團紅印,垂下眼睛不敢看她,聲音宛若蚊嚶。
“抵押在客棧了。”
洛輕寒深吸一口氣,收起輕佻,神色嚴肅起來,“抵押了?到底怎麼回事,你從頭到尾說清楚。”
顧樂臨鼓著臉,隻好把晚上的經曆從頭到尾交代了一遍。
說得詳細,話裏話外都在說那位店家前輩修為高深,做的湯味道好,效用也強。
洛清寒聽完,眉頭皺起來,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裏滿是恨鐵不成鋼:
“你啊,擺明了是被人哄了!五枚元晶一碗蛇湯也就算了,還把本命劍都押在那兒。
你從小師父就教你辨明真偽,怎麼這點誘惑都扛不住?”
她盯著顧樂臨,見對方說完還砸吧著嘴,像是在回味湯的味道,氣不打一處來。
她實在想不通,自家小師妹素來機靈,怎麼會被一碗湯勾成這樣。
顧樂臨聽見師姐質疑李妖歌,立刻反駁:“才不是騙子!那位前輩很厲害的,湯也真的好喝,比宗門膳堂的靈食強多了!”
“照你這麼說,藥堂那些老頭子往後不用煉丹了,讓廚子多燉幾鍋湯就行。”
洛清寒沒好氣的點了點顧樂臨的光潔的額頭。
“可是,前輩他不一樣......”
洛輕寒錯愕的看著自家小師妹左一個前輩右一個前輩的喊著,不由得有些醋意。
頓感自家小棉襖漏風了。
洛輕寒壓下心裏那點酸溜溜的不痛快,臉上的笑意重新浮起來。
“好,既然你這麼說——”她拖長語調,站起身來,整了整錦袍,“那這位前輩的廚藝究竟幾分真幾分假,師姐我親自去嘗嘗就知道了。”
顧樂臨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師姐你願意去?”
“去。”洛輕寒笑吟吟地點頭,“不但要去,還要點他店裏最貴的菜。我倒要看看,一碗湯就能把你迷成這副模樣,這廚藝到底有多高明。”
她頓了頓,轉過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嘴角彎彎地看著顧樂臨。
“對了,長樂師姐幫你贖回來。不過贖劍的錢,算你欠姐姐的,有利息的哦。”
顧樂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在洛輕寒那雙笑眯眯的眼睛注視下乖乖點了點頭。
洛輕寒滿意地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把她頭發揉得亂糟糟的,才踩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房間。
出了門,她臉上的笑意隱去,眼底多了幾分冷意。
有意思,騙人騙到萬道山弟子的頭上。
她倒要看看,那間破客棧裏藏著的是何方神聖,到底是不是在裝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