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季梔，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慕宴舟坐在病床上看著我，語氣裏是恰到好處的心疼。

我把熬了兩小時的粥放在床頭櫃上，沒接話。

昨晚陳年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裏拔不出來。

他和傅曉雯是竹馬——這件事，我需要確認。

"宴舟，你以前跟我說過，你是獨生子，從小沒什麼朋友。"

我遞過去一把勺子，語氣隨意得像閑聊。

慕宴舟接過勺子，低頭攪了攪粥，笑了一下。

"是啊，小時候跟著爺爺在鄉下長大，同齡的玩伴都沒幾個。"

他說得自然極了，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

我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麵找出一絲破綻。

但什麼都沒有。

三年來他對我撒過多少謊，每一句都熨帖得像真話。

"怎麼突然問這個？"他抬頭。

"沒什麼，昨天便利店來了個老顧客，說起小時候的事，我就想到你了。"

慕宴舟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等我好了，帶你回鄉下看看，那邊的桂花開了很好聞。"

這句話放在兩天前，我會信。

我會想象秋天的桂花樹，想象他牽著我的手在鄉間小路上散步。

現在這些畫麵像褪色的幻燈片，投在一麵滿是裂紋的牆上。

手機響了，是中介打來的。

"季女士，您之前說要租的那個單間，房東催得急，今天之內能定嗎？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走到病房外麵接電話。

"先幫我留著，明天給答複。"

掛了電話，我站在走廊裏算了一筆賬。

三份工加起來月收入九千出頭。

慕宴舟每月的"醫藥費"要六萬。

我已經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

網貸平台的催收短信每天準時轟炸，措辭一次比一次難聽。

可這些錢，連同我賣掉的房子、清空的存款，全都喂了一場騙局。

我回到病房，慕宴舟正在打電話。

見我進來，他迅速壓低聲音說了句"晚點再說"，然後掛斷。

"誰的電話？"

"主治醫生，說下周要複查。"

他的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我掃了一眼，沒有拆穿。

下午我去第二份工——一家火鍋店的後廚幫工。

切了三個小時的牛肉卷，手上新添了兩道口子。

創可貼裹了三層，血還是滲出來。

休息間隙我翻出手機，搜索傅曉雯的名字。

她的社交賬號三年前清空過一次，據說是"自殺未遂後的心理重建"。

但我翻到一條去年的動態，是一張下午茶的照片，背景是本市一家高端私立醫院的咖啡廳。

而慕宴舟住的，正是這家醫院。

巧合？

我把照片放大，咖啡杯旁邊露出半隻手，男人的手，戴著一枚黑色的鈦金戒指。

我太熟悉那枚戒指了。

那是慕宴舟的，他說是大學時買的，從不摘下來。

火鍋店的油煙熏得眼睛發酸，我關掉手機，閉了閉眼。

下午茶。

他躺在病床上跟我說化療後渾身疼得不敢動彈的時候，跟傅曉雯在咖啡廳喝下午茶。

惡心感從胃裏翻湧上來，比火鍋後廚的油煙還要讓人想吐。

晚上九點趕去第三份工，一家KTV的前台。

淩晨一點下班，我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醫院。

推開病房門，慕宴舟沒有睡。

他坐在床邊，手裏捏著我落在床頭櫃裏的一張繳費單。

"阿梔，下個療程的錢還差多少？"

"四萬二。"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很愧疚的樣子。

"要不......別治了。"

這是他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上演的戲碼。

先說放棄，等我崩潰地勸他，他再含著淚答應繼續。

以前每一次我都哭著求他別說這種話。

這一次，我隻是站在門口看著他，沒有上前。

"你說呢？"我問。

慕宴舟抬頭，對上我的目光，神情僵了一瞬。

大概是因為我眼睛裏沒有淚水，也沒有慌張。

空氣沉了幾秒，他很快調整過來，苦笑著搖頭。

"我開玩笑的，阿梔，你別當真。"

"隻要你不放棄，我就不會放棄。"

我點了點頭，走過去把繳費單收起來。

手指碰到他的手時，他順勢握住我，低頭吻了一下我的指尖。

嘴唇碰到創可貼的那一刻，他心疼地皺起眉。

"手怎麼了？"

"切菜切的。"

"阿梔......"

"沒事，不疼。"

我把手抽回來，在病床旁邊的折疊椅上躺下。

閉上眼之前，我在手機備忘錄裏多加了一行字。

傅曉雯社交動態。

去年10月14日，同家醫院，下午茶，慕宴舟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