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晚上的節目,女孩沒有打來。
我反而鬆了口氣。
可下一秒,秦朗在對講機裏說:"鶴笙,外線又亮了,是那個號碼。"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按下接聽鍵。
"姐姐,我今天好開心。"
女孩的聲音比前兩次更放鬆,甚至帶著一絲撒嬌。
"他帶我去看了他的家。"
我的手指猛地蜷緊。
"就趁他老婆不在家的時候。"
她的語氣裏帶著探險般的興奮。
"他帶我參觀了他們的客廳,廚房,還有臥室。"
"他指著床頭的合照跟我說,這個女人跟他早就沒感情了,隻是走個形式。"
"他說等時機成熟,就跟她攤牌,然後娶我。"
"姐姐你猜怎麼著?他老婆的東西還擺在洗手台上呢,我直接用了她的洗麵奶。"
我閉上眼睛。
洗手台上那瓶洗麵奶,是上周我剛換的,薏仁味的。
今天早上洗臉的時候,我還覺得用量好像比昨天少了一些。
"他說他老婆太無聊了,一到晚上就去電台上班,家裏跟空了一樣。"
女孩歎了口氣,語氣裏竟然帶著一絲憐憫。
"姐姐,你說,一個女人連自己的丈夫都留不住,是不是很可悲?"
導播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我知道秦朗在隔壁看著我,耳機裏的女孩還在等我回答。
"你說得對。"
我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留不住丈夫的女人,確實可悲。"
"但比這更可悲的是,有些人偷走了別人的生活,還覺得自己贏了。"
女孩愣了一下。
"姐姐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
"你繼續說。"
女孩沒有察覺到什麼,又開始滔滔不絕。
說他在臥室裏摟著她,說她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說他打開衣櫃,指著裏麵的衣服,說以後這些都換成你的。
我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著。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鈍刀在身上拉口子,不見血,但疼到骨頭裏。
節目結束,我坐在停車場的車裏,撥通了程衍的電話。
響了四聲。
"喂?"
他的聲音有些含混,像是剛準備睡。
"你今天去家裏了嗎?"
"什麼意思?我今天去了公司,然後部門聚餐,剛回來。"
"家裏有沒有來過別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沈鶴笙,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來。
"你深更半夜不回家,打電話過來盤問我?什麼意思?懷疑我了?"
"我隻是問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的語氣從冷變成了不耐煩。
"你那個電台節目我一直不想說,天天聽那些亂七八糟的感情故事,聽到最後連自己的生活都分不清了。"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辭了那份工作,安安心心在家,我養得起你。"
"你非不聽,現在好了,自己把自己搞成神經病。"
我攥著方向盤,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程衍,你是不是在外麵有人了?"
電話那頭一陣沉默。
"沈鶴笙。"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我念在你工作辛苦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但你下次再說這種話,我們的日子就沒法過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啪地一聲,他掛了。
我拿著手機,聽著忙音,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笑不出來,可也哭不動了。
三年婚姻,他從來都是這樣。
每次我靠近真相一步,他就後退一步,再往我身上扔一頂"你有病"的帽子。
於是錯的永遠是我。
疑神疑鬼的是我,不懂事的是我,神經病也是我。
而他永遠幹幹淨淨,理直氣壯。
我發動車子,沒有往家的方向開,而是轉上了城北的高架。
淩晨三點的高架上幾乎沒有車,路燈一盞一盞掠過車窗。
我把車載音響的音量擰到最大。
FM102.7正在重播今晚的節目。
我自己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
"留不住丈夫的女人,確實可悲。"
我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車子開過長江大橋的時候,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一條推送通知。
銀行App提示:您尾號3967的儲蓄卡,於今日23:47消費7600.00元,商戶名稱為——"南城鹿鳴公寓"。
那是一個長租公寓的品牌。
而尾號3967的卡,是程衍的副卡。
鹿鳴公寓,在城東。
離他公司步行十分鐘。
我把車停在橋頭的應急車道上。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了,刮水器刷過擋風玻璃,模糊了前方的燈光。
我想起今天下午搜的那個問題。
離婚冷靜期,三十天。
可現在我忽然覺得,三十天太久了。
我不想再等了。
我把車重新發動,從高架下去,往城東開。
不是回家。
是去那個長租公寓。
我要親眼看一看,程衍在那裏,給另一個女人,安了一個什麼樣的家。
車窗外,天還沒亮。
我在心裏說:程衍,我再也不等天亮了。
鹿鳴公寓在城東一條梧桐樹街的盡頭。
我把車停在街角的咖啡店門口,熄了火。
淩晨四點,整棟樓隻有零星幾扇窗透著光。
我沒有衝上去,也沒有歇斯底裏地打電話質問。
我隻是坐在車裏,打開銀行App的消費記錄,從頭開始翻。
一筆一筆,像拆一枚定時炸彈的引線。
尾號3967的副卡,開卡時間是今年六月。
六月。
那時候程衍說公司要辦團建卡,需要多開一張銀行卡。
我沒多想,拿著身份證幫他去銀行辦了手續。
六月至今的消費明細拉出來,一共四十七筆。
其中和鹿鳴公寓相關的有八筆,每月一筆,從六月到現在,月租7600元。
也就是說,這間公寓,他已經租了五個月。
其餘的消費散落在餐廳、商場和花店之間。
有一筆格外紮眼。
八月十四號,南城婦幼保健院,刷卡消費530元。
八月十四號。
那天我正好在外地錄專題節目,連著兩天沒回家。
婦幼保健院,530元。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的手不受控製地截了圖,存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文件夾。
天邊泛起灰白色的光。
我啟動車子,離開了梧桐樹街。
沒有去公寓樓裏,因為我還沒準備好。
不是沒有勇氣,而是不夠。
還不夠。
回到家,程衍已經出門了。
桌上留了一杯溫水和一片維生素,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
"昨晚吵架是我態度不好,別放在心上。好好吃飯。"
字跡工整,像是反複斟酌過的。
我把便利貼撕下來,和前幾天那張一起夾進日記本裏。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容律師事務所,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我想谘詢離婚訴訟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