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六,程衍破天荒沒有加班。
他穿著居家服坐在客廳,手裏端著咖啡,平板上播著財經新聞。
"今天休息,想去哪逛逛?"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想起來該帶我出門透個氣。
我從廚房端出兩碗餛飩,坐到他對麵。
"不了,下午要去台裏開選題會。"
"又開會?你們台長真把你當機器使。"
他低頭喝了口湯,忽然皺了皺眉。
"餛飩餡是芹菜的?"
"嗯。"
"我跟你說過,我不吃芹菜。"
他把碗推開了半寸,動作很輕,表情也沒有多大變化,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你是不是又忘了?"
我拿著筷子愣了一下。
他不吃芹菜這件事,我當然知道。
可今天早上去菜市場,鮮肉餡賣完了,隻剩芹菜豬肉的。
我想著偶爾換個口味也沒關係。
"下次注意。"
他點點頭,拿起手機點了一份外賣。
我低頭吃自己那碗。
芹菜餡的餛飩,我覺得挺好吃的。
上午他一直在客廳辦公,打了好幾個電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比跟我說話時要柔和得多。
"嗯,方案改一下第三頁的數據......對,你改完發我看看......辛苦了,早點休息。"
辛苦了,早點休息。
程衍掛斷電話,餘光瞟見我站在走廊裏,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找我有事?"
"沒有,拿個杯子。"
我繞過他走進廚房,手撐在洗碗池邊,深呼吸了兩次。
那通電話到底是打給誰的,我不知道。
但"辛苦了,早點休息"這六個字,他已經很久沒有對我說過。
下午我提前去了台裏。
選題會還沒開始,我坐在導播室翻昨晚的來電記錄。
電台的係統會自動保存每一通熱線來電的號碼。
淩晨一點十三分撥入的那通電話,號碼顯示是本地的。
歸屬地查了一下,運營商是聯通。
我把號碼存進手機,備注了一個"?"。
然後打開微信,搜索了這個號碼。
沒有結果。
對方沒有用這個手機號注冊微信,或者設置了隱私權限。
選題會上,秦朗提了一個新企劃。
"最近聽眾反饋說想聽真實情感案例,不如我們做一期'聽眾連線回訪',找幾個印象深刻的來電者做跟蹤訪談。"
我坐在角落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殼。
"鶴笙?你覺得呢?"
秦朗點了我的名。
"可以。"
我抬頭,"我手裏正好有幾個合適的號碼。"
散會後,秦朗追上來。
"你今天狀態不太對,眼圈都是黑的。昨晚節目出什麼事了?"
"沒有。就是沒睡好。"
"那今晚的節目你還能撐嗎?台長說這周的收聽數據往下掉了,讓我們想想辦法。"
"能撐。"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拍了拍我的肩就走了。
晚上七點,我到家的時候,程衍不在。
茶幾上留了張便利貼。
"臨時有飯局,不用等我。"
字跡很潦草,貼在遙控器上麵。
我揭下那張便利貼,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空的。
冰箱裏有昨天的剩菜,我熱了一碗飯,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客廳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鐘在走。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程衍。
"晚上別鎖門,我可能回來晚。"
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笑,還有碰杯的聲音。
"知道了。幾點回來?"
"不確定,你先睡。"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程衍。"
"嗯?"
"......早點回來。"
"行。"
他掛了。
通話時長十四秒。
我放下筷子,忽然沒了胃口。
把碗收進水池,我走進臥室。
衣櫃打開,他那半邊掛得整整齊齊。
深色的襯衫,藏青的西裝,最裏麵是幾件冬天的大衣。
我伸手撥了撥衣架,指尖碰到一件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這件我沒見過。
我把它抽出來,翻了翻領口。
一根長頭發纏在毛線裏,不是我的顏色。
我的頭發到肩膀,染過的深棕色。
這根頭發是黑的,很長,一直垂到衣襟下麵。
我把毛衣疊好,放回原位。
然後拉上衣櫃的門,在床邊坐了很久。
淩晨一點,我準時坐進導播間。
耳機裏傳來片頭曲,那首聽了三年的鋼琴曲,今晚覺得格外冷。
"歡迎來到深夜樹洞,我是你們的鶴笙。"
我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平穩。
今晚的熱線隻有兩通。
一個男人抱怨妻子花錢大手大腳,我耐心聽完,給了幾句中肯的建議。
第二通是個大學生,失戀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陪她聊了四十分鐘,直到她的情緒慢慢平複。
掛斷電話後,秦朗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來。
"今晚沒什麼重磅來電,數據估計又要墊底了。要不要放開最後十分鐘做即興互動?"
我看著控製台上的來電顯示燈。
全滅。
忽然,最右邊的那盞燈亮了。
來電號碼在屏幕上跳動。
是昨晚那個號碼。
我的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停了三秒。
"鶴笙?接不接?"
秦朗的聲音又催過來。
我按下了接聽。
"深夜樹洞,有什麼想說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來。
還是昨晚的女孩,語氣比昨天更嬌,帶著一種刻意的天真。
"姐姐,是我。昨晚跟你說的那個男人,今天帶我去吃了一家很貴的日料。"
"他說這個月發了項目獎金,要犒勞我。"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裏。
這個月程衍確實發了獎金,前天還主動提了一句,說數目不多,就不轉家用了。
"然後呢?"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然後他送了我一條項鏈。"
女孩壓低聲音,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就是那個牌子,名字我不太記得,他說是這個城市隻有一家專櫃的那種。鏈子很細,吊墜是一顆小鑽石。"
"他親手給我戴上的,說這顆鑽石沒有我亮。"
我聽著這句話,忽然想笑。
因為三年前,程衍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結婚紀念日那天,他送了我一條鏈子,吊墜是一顆小鑽石。
他說,這顆鑽石沒有你亮。
我一直以為那是獨一無二的情話。
原來,隻是批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