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一點。
距離腎源保留的最後期限,還有兩個小時。
我躲在醫院樓梯間的角落裏,翻著通訊錄。
手指滑過一個個名字,最後停在“李教授”上。
李教授是我大學時的導師。
當年我成績優異,他一直想保送我讀研。
如果不是大四那年突然查出尿毒症,我現在應該在他的課題組裏。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念慈啊?”
李教授的聲音依舊溫和。
“老師,是我。”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您最近好嗎?”
“挺好的,你呢?身體怎麼樣了?”
我咬著嘴唇,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老師,我排到腎源了。”
“這是好事啊!”他的聲音立刻激動起來,“什麼時候手術?”
“今天下午。”
我咽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可是老師,我的手術費......出了點問題。”
“還差多少?”李教授沒有問為什麼,直接切入正題。
“差十萬。老師,我手裏有一些兼職的長期合同,我康複後馬上就能工作,我分期還您,可以簽借條......”
“傻孩子,說這些幹什麼。”
李教授打斷了我。
“救命要緊。你把卡號發我,我現在就讓你師母去銀行給你轉。”
“老師......”
“別哭了,留著體力準備手術。等你好起來,回學校來看看。”
掛斷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活下來的希望,像一根浮木,終於被我抓住了。
我把銀行卡號發了過去。
然後開始等。
一點半。
沒到賬。
一點四十五分。
還是沒到賬。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短信界麵,心跳越來越快。
一點五十分,我忍不住再次撥通了李教授的電話。
這次接電話的,是師母。
“喂?是念慈嗎?”師母的聲音有些不自然。
“師母,是我。老師去銀行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念慈啊,這事兒......實在是對不住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師母,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如果實在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
師母歎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十分鐘前,你媽媽給我打了個電話。”
林芝華。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冷了下來。
“你媽媽說,你這病是個無底洞,就算換了腎,後續的抗排異藥也要吃一輩子。”
師母的語氣裏透著無奈和尷尬。
“她說,你向我們借錢,是想坑我們的養老錢。”
“她還說......”
師母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
“說什麼?”我聽見自己機械地問。
“她說你就是嫉妒你姐姐生意好,非要在這個時候做手術,故意給家裏找不痛快。”
“她說如果我們把錢借給你,以後你還不上,你姐姐是絕對不會管我們的。”
“念慈,你老師剛退下來,我們年紀也大了,這筆錢不是個小數目。”
“你媽媽連親生的都不管,我們這種外人,實在是......”
“我懂了。”
我打斷了師母的話。
“對不起,師母。打擾你們了。”
我掛斷了電話。
樓梯間裏安靜得隻能聽見我粗重的呼吸聲。
我不知道林芝華是怎麼知道我給李教授打電話的。
也許是她翻看了我的通話記錄。
也許是她挨個給我的通訊錄好友發了警告。
她截斷了我所有的求生通道。
為了不讓別人借錢給我,她不惜把我塑造成一個白眼狼、一個企圖詐騙恩師養老金的廢物。
我扶著牆站起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推開病房的門,林芝華正坐在我的床邊削蘋果。
宋明珠在一旁刷著小紅書,抱怨著某款包包又漲價了。
“打完電話了?”
林芝華頭也沒抬,削下一圈長長的果皮。
“借到錢了嗎?”
她語氣輕鬆,像是在問我中午吃了什麼。
我走到她麵前,盯著她的眼睛。
“你給李教授打電話了。”
林芝華停下手裏的水果刀,把蘋果遞給宋明珠。
“我是為了你好。”
她拿紙巾擦了擦手,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你拿什麼還人家十萬塊?難道要我跟你姐替你背債嗎?”
“你這病本來就治不好,別去拖累人家好人。”
我看著這張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臉。
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治不好?”
我指著桌子上的配型單。
“醫生說,隻要做了手術,我能像正常人一樣活幾十年。”
“你把我的救命錢拿給宋明珠交房租。”
“你拿我的名字去給她的爛賬做擔保。”
“現在你連我借錢活命的權利都要剝奪。”
我死死盯著她。
“媽,我是你親生的嗎?”
林芝華猛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床頭櫃上。
震得水杯裏的水灑了出來。
“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生你養你這麼大,你現在為了點錢跟我翻臉?”
宋明珠放下蘋果,走過來拉住林芝華。
“媽,你別跟她生氣,她就是生病脾氣大。”
轉頭又看向我。
“念慈,你別不知好歹了。媽剛才可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宋明珠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媽把老家那套房子賣了。”
我猛地抬起頭。
老家的房子,是爺爺留給我的。
房產證上寫的是林芝華的名字,但爺爺臨終前囑咐過,那是留給我做嫁妝的。
“你把房子賣了?”我看著林芝華。
林芝華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老破小,也租不上價。”
“賣了多少錢?”我問。
“八十萬。”
八十萬。
隻要二十萬,不,隻要十萬先交上首期,我下午就能進手術室。
我突然生出一絲荒謬的希望。
“媽,把手術費交了吧。剩下的錢,你都給姐姐,我一分不要。”
我向她伸出手,幾乎是在哀求。
“就當是,借我的。”
林芝華沒有去握我的手。
她後退了半步,躲開了我的視線。
宋明珠輕輕歎了口氣,從包裏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妹妹,你晚了一步。”
“那八十萬,媽上午已經全部打給廣州的廠家了。”
“我訂了一批最高端的進口熱瑪吉儀器。”
“合同已經簽了,定金和尾款一次性付清,退不了的。”
我僵在原地。
看著那份全外文的購銷合同。
“八十萬,全買了儀器?”
“對啊。”宋明珠理直氣壯,“店裏不進新項目,怎麼起死回生?”
“你妹妹的命在等著這筆錢啊!”我終於忍不住,聲音徹底崩潰了。
林芝華在一旁冷冷地開了口。
“儀器交了錢就退不了了。”
“你這病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你姐的店要是倒了,那是傾家蕩產。”
“先緊著你姐,等她賺了錢,慢慢給你治。”
“聽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