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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快捷酒店的電梯間裏彌漫著一股清淡的消毒水味道。
陳敏拖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走到前台。
那裏麵隻裝了兩套換洗衣服和她的身份證。
“女士，請出示一下身份證。”
前台小姑娘微笑著抬頭。
陳敏把身份證遞了過去。
小姑娘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陳敏。
眼前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米色風衣，頭發挽得整整齊齊。
雖然神情看起來異常平靜，可那雙眼眶卻通紅通紅的。
像是剛剛遭遇了什麼巨大的變故。
“請問住幾天呢？”
前台小姑娘放輕了聲音詢問。
“先開一周吧。”
陳敏輕輕開口。
聲音很細，卻很穩。
前台沒敢多問，迅速辦理好了入住手續。
陳敏拿著房卡推開三樓角落裏的房間門。
房間不大。
一張單人床，一套靠牆的桌椅。
安靜得能聽見走廊盡頭水管滴水的聲音。
陳敏把行李箱靠牆放好。
她坐在床沿上，從包裏掏出充好電的手機。
猶豫了一下，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
微信圖標右上角的紅色數字瞬間瘋漲。
九十九加。
無數條未讀消息和語音提示像潮水一樣湧出來。
陳敏沒有點開任何一個對話框。
她隻是冷眼看了一下最頂上的家庭群名稱。
隨後迅速按下了退出鍵。
她甚至不想去聽那些逼問。
此時此刻的周家客廳裏，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婆婆正窩在沙發上吃甜糕。
突然看到群裏那條消息和三張照片。
老太太眼皮一跳。
她趕忙把照片轉發給正在工地核對賬目的周建國。
順便發了一條語音。
“建國啊！你媳婦發什麼瘋？”
“你在哪呢？趕緊管管她！”
“明天可是航航的大日子！”
“她居然發這種晦氣東西！”
周建國看到消息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直接把電話撥了過去。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係統提示音讓他一陣煩躁。
周建國罵了一句臟話，轉頭打給兒子周航。
“你媽跑了？你知道不？”
彼時周航正在婚紗店裏跟未婚妻選明天要用的手捧花。
未婚妻在旁邊挑三揀四，他本就有些不耐煩。
聽到父親的話，周航直接笑了一聲。
“爸，你逗我呢？”
“我媽能跑哪兒去啊？”
“她連個省外長途車票都不會買。”
“估計就是嫌今天下午買胸花的事情沒順著她，擱那兒跟咱們下威信呢。”
“行了行了，明天一早她準得乖乖去酒店燒水。”
遠在深圳一家寫字樓裏加班的女兒周念也看到了群消息。
她渾身一震，直接把電話拔給了陳敏。
依舊是關機。
周念心慌得厲害，立刻給周航發去微信。
“哥，你是不是又氣媽了？”
“媽從來不發這種朋友圈的！”
周航很快回複過來。
“我哪有空氣她啊？”
“她自己要買紅色的胸花，奶奶說黃色好看，我就順口說了兩句。”
“多大點事兒啊？”
“明天婚禮一堆事兒呢，你們別跟著瞎折騰了。”
全家人的反應驚人地一致。
周建國覺得陳敏是在無理取鬧。
婆婆覺得陳敏是在倚老賣老擺架子。
兒子覺得陳敏隻是發發脾氣，明天就會回來。
沒有一個人意識到。
這一次，她是真的不打算回頭了。
陳敏坐在酒店的床上。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肚子傳來一陣咕嚕嚕的叫聲。
她打開外賣軟件，給自己點了一份最辣的麻辣燙。
半個小時後，外賣員敲響了房門。
陳敏接過塑料袋。
坐在狹小的書桌前，慢慢揭開了外賣盒的蓋子。
一股濃烈而刺鼻的滾燙熱氣猛地撲在她臉上。
白色的霧氣熏得她眼睛發酸。
陳敏呆呆地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麻辣燙。
整整愣了三秒鐘。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吃到真正滾燙的食物。
過去二十八年裏。
在這個家裏的每一頓飯。
陳敏永遠是最後一個動筷子的人。
她要等周建國倒好酒坐下。
要等婆婆夾完第一口菜。
要等兩個孩子搶完盤子裏最好的肉。
等她收拾完廚房的油煙，解下圍裙坐在桌邊的時候。
桌上的菜早已經涼透了。
那些帶著一層白油的冷湯、溫吞吞的剩飯，就是她二十八年來的全部記憶。
陳敏拿出手機，對著那碗麻辣燙拍了一張照片。
點開朋友圈。
上傳照片。
配文極其簡單：
【第一次吃燙的。】
沒有分組，沒有屏蔽任何人。
對所有人公開。
發布成功後。
陳敏看著那碗紅油翻滾的麻辣燙。
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就從眼眶裏砸了下來。
掉進了湯碗裏。
笑是因為，燙滾滾的食物入口，原來真的這麼香。
哭是因為，她到了四十六歲這一年，才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
半個小時後。
陳敏吃光了所有的麵條和蔬菜。
她擦幹淨嘴，去衛生間洗了個熱水澡。
換上了酒店白色的柔軟浴袍。
正當她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上麵赫然顯示著“周航”兩個字。
陳敏靜靜地坐在床邊。
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閃爍了十幾秒。
她沒有伸手去接。
震動聲停了。
緊接著，一條語音消息彈了出來。
是女兒周念發來的。
陳敏點開。
周念帶著哭腔的聲音瞬間填滿了寂靜的房間。
“媽！你到底在哪啊？”
“明天就是我哥的婚禮了！”
“算我求你了，你別鬧了行不行啊......”
陳敏聽完那條語音。
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她伸出手，順手把手機翻了個身。
扣在了床頭櫃上。
屏幕朝下，再也看不到半點光芒。
陳敏拉過被子蓋住身體，閉上了眼睛。
二十八年來。
這是她第一次在晚上九點半，安安心心地睡下。
沒有任何人打擾。
沒有未洗的碗筷，也沒有明早五點的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