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又是那片天花板。
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綁得死緊,一點都動不了。
我動了動手指,還有知覺。
又沒死成。
"醒了?"
媽媽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我偏過頭。
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開口:
"淡然,媽問你一句話。你老實回答我。"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我沒說話。
"是不是怪我們找你太晚?是不是在懲罰我們?"
我搖頭。
"那你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活得像個隨時要去死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第一次,把真話說出了口。
"媽,這些都是我該受的。"
"我上輩子造了太多孽,閻王爺說,必須這輩子全還清。"
"三歲斷腿,是第一筆。五歲瞎了左眼,第二筆。"
"七歲被養父打斷三根肋骨,第三筆。"
我掰著手指頭數給她聽。
"每次我以為快還完了,就又來一筆新的。"
"所以我不能躲,不能治。每受一次苦,就是在銷一筆賬。"
媽媽愣住了。
以前我和養父母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罵我是瘋子。
但她沒有。
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一顆接一顆,砸在我纏著紗布的手背上。
"你這個傻孩子......"
"什麼鬼神什麼業障!你才十八歲!你什麼壞事都沒幹過!"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生疼。
"就算你上輩子真的欠了誰的,但是你這輩子斷腿、瞎眼、斷肋骨、耳朵聾......."
"十八年!你受了十八年的罪!還不夠嗎?早就還清了!"
我心口動了一下。
但隻有一瞬。
因為十二歲那年,我以為右耳聾就該還完了。
結果十四歲又大病一場,差點爛穿了胃。
"媽,謝謝你。"
"但這是我的罪,躲不掉的。"
媽媽看著我,看了足足三分鐘。
然後她站起來,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病房的門關上。
我盯著天花板,苦笑了一下。
果然。
誰都一樣,聽完了就走了。
這就是我的命。
誰也改不了,誰也不想改。
第二天一早,病房門被推開。
我以為是護士來換藥。
抬眼一看,愣住了。
媽媽走在最前麵,爸爸和大哥跟在後麵。
三個人的褲子膝蓋處全是血。
他們三個人站在我床前,身上全是香火味。
媽媽把一枚金絲纏繞的平安符放在我掌心裏。
"我們去了一趟護國寺,"
她聲音沙啞:
"我們三個,從山腳跪到山頂。三步一叩首,一共一千八百級台階。"
她握住我的手,把平安符合在我掌心裏。
"方丈說了,這枚符能消三世業障。"
"淡然,你前世欠的那些賬....."
"我們三個,替你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