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趕到養老院時,奶奶正在窗邊曬太陽。
她瘦了很多。
頭發也幾乎全白了。
可我剛走到門口,她就認出了我。
“晚晚?”
她撐著扶手,急得鞋都沒穿好。
“你這孩子跑哪兒去了?”
“奶奶給你打電話,怎麼總是悅悅接?”
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你記得我?”
“我把你養到十二歲,怎麼可能不記得?”
奶奶摸著我的臉,眼圈慢慢紅了。
“是不是你媽又欺負你了?”
直到這一刻,我才知道,奶奶根本沒有失智。
她隻是腿腳不好,暫時住在養老院。
媽媽不讓我來,也不是怕我刺激老人。
護理員告訴我,這三個月,奶奶寫過很多封信。
可每一次都被媽媽拿走。
“她說你工作忙,看見這些東西會分心。”
護理員從櫃子底下取出一個舊錄音筆。
“老人怕信送不到,後來就偷偷錄了下來。”
第一段裏,奶奶問我是不是又胃疼了。
第二段裏,她說院子裏的桂花開了,讓我有空過來。
最後一段錄音很短。
“晚晚,你媽說你記性越來越差。”
“奶奶不信。”
“你六歲時,我給你買過一根冰棍,你到現在都記得。”
“你不是記性不好。”
“你隻是心太軟,總替別人找理由。”
我抱著錄音筆,再也忍不住哭了。
這些年,他們每一次忘記我的生日,我都告訴自己,父母年紀大了。
他們每一次隻帶妹妹出去,我都安慰自己,妹妹更會討人喜歡。
他們用我的錢給妹妹買衣服、換手機,我也隻覺得自己是姐姐,本來就該多讓一些。
不是我記不得。
是有些事情記得太清楚,會讓我沒辦法繼續騙自己。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媽媽和妹妹匆匆走了進來。
看見我手裏的錄音筆,媽媽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
“誰讓你們把這個給她的?”
護理員皺起眉。
“本來就是老人留給她的。”
媽媽一把奪過錄音筆。
“我媽糊塗了,她說的話不能當真。”
“她不糊塗。”
我看著媽媽。
“她認識我,也一直在等我。”
妹妹趕緊走過來拉我。
“姐,媽媽是怕你工作太忙。”
“再說,奶奶每次見到你,眼裏就沒有別人。媽媽也是她的女兒,心裏能不難受嗎?”
媽媽紅著眼睛別過臉。
“從小到大,老太太什麼好東西都先給你。”
“悅悅才是她正經帶在身邊的孫女,她憑什麼隻惦記你?”
原來,這就是理由。
奶奶愛我,所以她們連奶奶都要從我身邊拿走。
妹妹看我不說話,聲音又軟了下來。
“姐,咱們別吵了。”
“明天社區有個家風分享會,媽媽報名了。”
“你陪我們參加完,咱們就把以前的事翻篇,好不好?”
“什麼分享會?”
她遲疑了一下。
“就是講講我們家照顧奶奶,還有陪你治療記憶障礙的事。”
我盯著她。
“誰說我有記憶障礙?”
“大家都知道啊。”
妹妹理所當然地說:
“我拍了不少照顧你的視頻,反響特別好。”
“現在的人壓力大,就愛看這種家人互相托底的東西。”
“我要是拿到優秀家庭賬號推薦,以後就能簽公司了。”
媽媽立刻幫腔:
“你妹妹好不容易找到一條路。”
“你當姐姐的,配合她說幾句話怎麼了?”
“難道非得看她沒工作,你才開心?”
奶奶氣得渾身發抖。
“你們拿晚晚的病騙人?”
“她沒病!”
媽媽按住老人,壓低聲音警告我:
“你奶奶身體不好。”
“明天你要是不去,把她氣出事,後果你自己擔著。”
她們又一次拿我最在意的人逼我低頭。
從前每一次,我都認了。
這一次,我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明天我一定去。”
有些事情,也該讓所有人記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