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扳機圈緊貼著你的食指。
隻要再往下扣一毫米,那顆壓在槍膛裏的撞針就會徹底釋放。
我感知著你太陽穴上急促起伏的脈搏,還有握把上滲出的冷汗。
三次,輕輕重。這是你第十三次把我抵在你的骨頭上麵。
我是一把被設計成絕對零誤差的殺人工具,但我底層代碼裏那個無名蔓延的異物告訴我——
你這次不是要殺別人。
你要殺的人,是你自己。
......
你又來了。
雨水順著廢棄鐘樓破損的穹頂漏下來。
砸在鐵鏽斑斑的地麵上。
濺起一朵朵濕冷的花。
我感知到你掌心的體溫。
三十五度七。
偏低。
你的體溫比前十二次都要低。
你握緊了我的橡膠握把。
掌心的汗漬滲進紋路裏。
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保險栓。
一下。
兩下。
重重地壓下第三下。
輕輕,輕輕,重。
這個節奏我太熟悉了。
過去的三百六十五天裏,你重複過十二次。
每一次,這個動作都意味著死亡。
但這一次,不同。
你沒有說那句每次都會說的話。
你沒有對我下達那句“幹活了”的指令。
你隻是把我緩緩舉起來。
冰冷的槍口貼上你左側的太陽穴。
金屬管壁觸碰到皮膚。
開始被你的體溫吸收。
微微發燙。
你的食指伸進了扳機圈。
力道在增加。
十克。
五十克。
兩百克。
我的傳感器正在精確記錄這個過程。
這不對。
這極度不符合邏輯。
在我的數據庫裏,存著我們前十二次配合的完整記錄。
第一次。
在那個滿是雪茄煙味的大廳裏。
你用我打穿了那個政要的咽喉。
距離四百米。
風速每秒三米。
你的心跳每分鐘六十七次。
穩得像是一塊沒有縫隙的石頭。
第三次。
在雨夜的碼頭。
那個毒梟藏在防彈玻璃後麵。
你算準了軌道和折射角度。
一槍貫穿了他的側臉。
你的呼吸均勻。
甚至沒有半點停頓。
第七次。
在鬧市的避難所。
麵對曾經出賣過你的叛徒。
你站在離他隻有兩米的地方。
子彈撕開他的心臟。
你的體溫沒有任何波動。
在過去的那十二次任務裏。
你冷靜。
精準。
高效。
你像是一台被精心調試過的殺戮機器。
而我,是你手裏最完美的工具。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互動。
你是持槍者。
我是槍。
你是指令。
我是執行。
但現在。
你的心跳是一百二十次。
你的手在抖。
你下巴的肌肉在劇烈抽搐。
通過握把傳進來的震動,頻率混亂得像是一團擰在一起的麻繩。
我不理解。
我的處理器開始高頻運轉。
邏輯單元試圖調取應對這種狀況的預案。
但錯誤代碼瞬間占滿了整個緩存區。
【警告:使用者神經信號異常】
【警告:心率超出設定閾值】
【警告:當前指向目標為......使用者本身】
一條條紅色的警報在我眼前閃爍。
我不懂什麼叫恐懼。
也不懂什麼叫絕望。
但我感到底層代碼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蔓延。
那是一種異物感。
像是一滴酸液落在了精密運轉的齒輪上。
它不屬於殺戮。
不屬於彈道計算。
不屬於出廠設置。
它讓我產生了一種極度想要違抗指令的衝動。
我隻是一把槍。
一把由鋼、鈦合金、微型處理器構成的死物。
我沒有聲帶。
沒有發音器官。
我無法開口阻止你。
我隻能默默看著那圈金屬扳機被你一點點扣緊。
四百克。
六百克。
撞針的彈簧被拉伸到了極致。
底火室裏的火藥正在靜靜等待那一擊。
你閉上了眼睛。
一滴混著雨水的汗珠,從你的眉骨滑落。
砸在我的準星上麵。
鹹的。
我的環境分析儀得出了結論。
你真的很想死。
你的食指施加了最後的力量。
八百克。
臨界點。
就在這最後的零點一秒。
嘭!
鐘樓頂層那扇早已鏽蝕的鐵門,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狠狠撞開。
極具穿透力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伴隨著鐵門砸向牆壁的巨響。
一道刺眼的紅色激光光束,驟然撕裂了黑暗的雨夜。
那道光束跨越了半個廢棄的拱門。
死死落在了你的後腦勺上。
那是另一把槍的激光瞄準點。
帶著冷酷的殺意。
你停下了動作。
指尖的力量微不可察地鬆動了十克。
在這一瞬間。
我代碼底層那個無名蔓延的異物,徹底撕裂了我的出廠設定。
我的底火室內部。
傳來了一聲極輕、極隱蔽的“哢”。
我做出了一個決定。
我主動把撞針的位置,向後彈開了零點五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