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狀元郎的名諱已然傳遍杭城。

我在會館的酒肆裏坐了一日，那個名字聽了不下百遍。春闈前，我就在京城碰見過狀元郎，他聽著我寫給歌姬的曲子，調笑說大齊的歌樓少不了我。

“言下之意，廟堂上多不得我？”

他沒料到我竟在他身側。

我與他當場各作一詞。

無分勝負。

“倒不如春闈再見分曉。”

“正有此意！”

看到會試榜首寫著他的名字，我夾著尾巴逃了。

窗外飄著細密黏膩的雨絲。

唐川穎灰頭土臉地回來，肩頭、裙擺、繡花鞋全都濕漉漉的，卻把鼓囊囊的錢袋扔到我的麵前。

“你對對賬本，不差你的吧。”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臨走前，我注意到她耳畔掛著嶄新的耳墜，那豔麗的樣式，我在歌姬的首飾盒裏見得多了。

這蠢貨。

該不會把自己賣了還不自知吧。

我其實心裏明白，一個無親無故，有姿色又急需錢財的姑娘，大概會有何種境遇。

那群人的手段我見識過無數次。

先是借錢解燃眉之急，再給安排些雜役差事磋磨心誌，同時差遣歌姬親近拉攏，至此絕大多數女子都會動搖。

若是碰上硬茬，那就硬來。

果不其然，唐川穎接連幾日早出晚歸，身困體乏，沒精打采。

這日，她早出後便不見蹤影。

我等到燭火將盡，茶盞冰涼，不由得心煩意亂起來，索性出了門。

可我隻是隨便進了家歌樓，往後院多走了兩步，就撞見她頂開窗戶的腦袋。

嘴裏還塞著條手帕。

我替她推開窗戶，看見她手腳都被捆著，硬是貼著牆根站著。

“作甚的？”

護院的夥計前前後後把我堵了個嚴實。

我麵不改色，先把唐川穎從窗口裏拉了出來，她可真輕。

“這位老爺，忒不把雜家當回事了吧。”

為首的夥計舉起他又粗又長的大棒。

“嚷什麼？”我皺了皺眉，“把你們掌櫃的叫過來。”

“老爺是要替穎娘還債？”

我不慌不忙解開唐川穎身上的繩子，她拽掉嘴裏的香帕，大喊起來：“我要去官府告你們！”

為首的夥計朝旁邊瘦小的夥計遞了眼色。少頃，掌櫃的便到了，跟著他的還有個賬房先生。賬房拿出唐川穎簽字畫押的借據。

連本帶利翻了三番。

唐川穎氣得直哆嗦：“借的時候你可沒提利息！”

“規矩如此，”掌櫃的不屑一顧，“你不懂，可賴不著我們。”

“清了債，老爺便可帶穎娘走。”

“取文房四寶來。”我挽起袖子，可他們全然沒動，渾然不知我要做什麼似的，“拿來呀。”

掌櫃的這才回過神來，打發小夥計去取了筆墨紙硯。

我進了屋，寫好一首詞，給夥計拿了過去。

掌櫃的顛來倒去瞧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填詞抵債？”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還用得著說明白嗎？這人是怎麼當上掌櫃的？

“不知尊駕高姓大名？”

“詞還認不出？非得我自報家門不可？” 我幾乎氣笑，“你是當真瞧不出個好賴？”

掌櫃的拘謹起來，壓低聲音對小夥計說：“去把祈娘叫下來。”

一個年輕的歌姬，捧著我那闋詞，低聲哼唱，然後說：“似是朗朗上口，但要說多好，我也拿不準。”

我感覺掉進豬圈，滿是熏天臭氣，嗆得喘不過氣。

實在忍不住，斜了唐川穎一眼，我可真謝謝你。

“瞧得出出自誰手？”

掌櫃的問她。

祈娘無奈地搖頭。

“請蟲娘來。”

這次來的大概是他們店裏的頭牌，蟲娘顧盼神飛，舉手投足皆盡風韻，纖纖玉指輕柔地張開，那紙箋仿佛自動飄到了她的指尖，她瞧了一眼便說：“好詞。”

“當真？”

蟲娘忽地抬起頭，璀璨的耳環晃了幾晃：“老爺可是劉公？”

掌櫃的驚叫起來：“劉三才？”

賬房遞了句：“不會是假扮的吧？你沒認錯？”

蟲娘堅定地搖頭：“他的詞我唱了八載。”

賬房撇起嘴：“詞是能抄來的。”

確實是抄的，抄我以前寫的，那時候我嫌這詞食之無味，拿不出手。這破地方，莫非還值得我現作一闋？

他們退出房去，小聲嘀咕起來。

唐川穎問我：“你是不是過氣了？”

看著她單純而關切的目光，我忽然想，那日我為何不把她扔進河裏？何苦非要拖上來呢？

作孽。

我倆就這樣被關在了房裏，等到後半夜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了。

“莊景兄，真的是你。”

聽見來人直呼我的字號，我眯起眼細細打量起他。

“元之？是你。”

“都退下吧，不長眼的東西。”

元之大手一揮，門外的護院和掌櫃便作鳥獸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