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接話,在想十二歲那年。
十二歲那年,我跪了一夜求讀書。
爸蹲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就是不說話。
村裏燈全熄滅的時候,村小的劉老師來了。
她說這孩子是讀書的料,將來能考大學。
她說學費可以減免,不用花太多錢。
她說將來考出去,掙的錢比種地多。
她說大學生結婚,婆家要給十幾萬的彩禮。
爸終於把煙頭按滅在鞋底上。
“讀歸讀”,他沒看我的臉,“以後你弟娶媳婦,你得幫襯。”
我磕了一個頭在地上,悶悶的,像是為這個契約按上了手印。
初一期末考試全縣第一,媽接過獎狀看了一眼,順手折幾折塞進了口袋。
我站在院子裏,捏著空空的拳頭,什麼也沒說,習慣了什麼都不說。
後來我考上了醫科大學,再後來成了省城醫院的醫生。
再之後,我救了那個掉下來的孩子。
媒體在搶救室門口拍到了一張我的照片,我剛出來,刷手服後背濕透了,頭發粘在臉上,眼睛裏全是血絲。
媒體把這張照片叫做“最美醫生”。
陳棟梁拿著手機來宿舍找我,問我:“這上麵怎麼沒提我名字?”
“你也救人了?”我沒聽懂。
“我是你弟啊,你出名了,我不該跟著沾點光?”
他說得理所當然,像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又朝門外看了看:“記者什麼時候來?你跟他們說說,說我是你弟。”
後來記者一直沒有來,是我拒絕的,他也沒有再提。
但我記得他的表情,那是一個覺得自己被虧欠了的表情。
現在,站在住院部走廊裏,他臉上的表情和那天一樣。
“姐?”他又喊了一聲,有些不耐煩。
我看著陳棟梁,窗外的陽光打在他新買的手表上,反射著晃眼的光。
“姐,耀祖說,長大要當醫生。像你。”
我沒動。
“你說這孩子,三歲就知道崇拜他姑了。”
“住院費的事,你就當給未來小醫生投資了唄。”他把聲音壓得更低,“等他長大了,讓他孝敬你。”
他說完,保持著那個笑,等著我點頭。
他見我不說話,忽然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往我口袋裏塞。
“姐,這是耀祖給你的心意,你先收著,等我周轉過來連住院費一起還你。”
我把紅包掏出來遞給他。
“不行。”
他的臉色變了:“你說什麼?”
潛台詞很清楚:
你怎麼能說不行?
你憑什麼說不行?
這是你欠我的。
從你十二歲那個頭磕下去那一刻起,你就欠我的。
我看著他,重複了一遍:“不行。”
陳棟梁張了張嘴,又緊緊地抿上,轉身走回病房。
我看見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三天後。
我踏進辦公室,突然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在回避我的目光。
一個小護士推門進來,看到我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她把手上的資料迅速放在我桌上,轉身就出來了辦公室。
手機這時亮了一下,好友發來一條消息:
“這兩天別上網,有什麼別往心裏去。”
某博適時推送了一條熱搜,我點進去。
私信那裏紅色的999+讓我手機卡了一會。
熱搜首頁是一個視頻,陳棟梁那張熟悉的臉呈現出因氣憤而扭曲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