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生完二胎後,被確診為重度聽覺過敏症。
醫生說,普通人聽來再正常不過的聲音,落進她耳朵裏,都像鋼針紮進腦子。
從那以後,我多了三個習慣。
進出家門必須赤腳,想說話隻能比手勢,睡覺前還要戴上兩層口罩。
因為爸爸說,我打呼、磨牙、說夢話,都會刺激媽媽發病。
弟弟長到五歲時,我也做了整整五年能說話,卻不敢出聲的啞巴。
直到那天,我失手打碎了一隻飯碗。
瓷碗落地的巨響,讓媽媽瞬間崩潰。
她雙眼通紅,發瘋般扯著自己的頭發,將我推進暴雨中的陽台。
「不是喜歡弄出聲音嗎?」
「那你就在雨裏鬧個夠!」
「什麼時候腦子被澆清醒了,什麼時候再進來!」
玻璃門在我眼前重重摔上。
我慌忙後退,腳下卻踩中一攤雨水。
身體翻出陽台的那一刻,我本能地朝媽媽伸出了手。
可我沒有喊救命。而是用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媽媽,我不吵了,也不鬧了。
你別再發病了。
......
爸爸出差一周。
媽媽對我的嫌惡幾乎掩飾不下去。
刺耳的摔門聲,響徹陽台。
將鐵門哢擦的斷裂聲全部掩蓋。
我死死攥著陽台邊緣,力氣大到十個手指甲全部翻卷。
血沿著指甲蓋往下躺。
門內是媽媽不耐的指責聲:「明明知道我聽不得噪音,故意打壞碗弄出聲響,存心找我不痛快......我前世欠你的,這輩子要被你這麼折磨?」
下一秒弟弟被吵醒。
尖厲的哭鬧聲像針紮入耳底。
媽媽沒有像剛才那樣發火,而是一秒收了怒氣,抱起弟弟一邊輕拍一邊柔哄:「寶寶乖!壞人出去了,再沒人吵我們了,開不開心?」
她的聲音明明那麼溫柔,甚至含了幾分笑意。
卻叫我聽的難受。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抱著弟弟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可我已經記不清。
她有多久沒對我笑過了。
那時還沒有弟弟,爸爸也不經常出差。
媽媽會買亮色的彩繩給我紮頭發,會替我買小兔子發箍,會在生日送我喜歡的音樂盒,她還誇我聲音好聽,長大了一定能做個歌唱家。
爸爸下班回家,變會抱著我轉圈圈,說「我家的小公主又長胖了」!
我敢和媽媽撒嬌,敢放聲大笑。
她甚至還用幾個月的工資送我一架鋼琴。
會在我彈錯音時笑著鼓勵,「我家寧寧最棒,一點小錯毛毛雨啦」。
她笑得那樣暖,像是我生活裏的太陽。
所以當陽光散了時,會格外冷。
弟弟生下來後,一切都變了。
她不再對我笑。
每當我掀起琴蓋,便會被她粗魯的打斷:「彈得鬼哭狼嚎,還讓不讓人活了?」
爸爸一開始還摸著頭安慰我:
「你媽在產後恢複期,忍忍就過去了。」
後來有一次我感冒控製不住打了個噴嚏,媽媽當場給了我一耳光。
爸爸什麼都沒說,隻是用譴責的眼神看我,隨後給我遞來一個口罩說:
「以後回家,你就把這個戴上,別吵到你媽。」
自那後,我好像活在無聲的世界裏。
說話稍微大一點聲,媽媽會憤怒的摔筷子。
我關門上廁所,她說衝水聲太大。
我踮著腳走路,她說腳步聲太響。
所以我吃飯不敢咀嚼,用比手勢代替說話,最後連呼吸都故意放慢了節奏。
可她還是覺得我吵。
直到她在網上買了一台測聲分貝儀,規定我在家裏的聲音不能超過20分貝。
超20甩一耳光。
超40去陽台罰跪一夜。
可這個規則隻針對我。
除我之外的人。
弟弟,鄰居,來我家串門的親戚朋友都不用遵守。
或許是曾被爸媽真切地愛過疼過,才受不了這樣的落差。
深夜我躲進被窩,給出差的爸爸打電話。
還沒開口,他便說:
「你沒有吵到你媽吧?她病了,照顧弟弟很辛苦,有什麼委屈你先忍著,等我回去送你禮物。」
聽著他翻來覆去的話,我壓下哽咽,悶聲點頭。
可他回到家送給我的驚喜卻是一卷膠帶。
他拿著膠帶在我嘴巴上比劃:
「這膠帶消聲效果賊好,貼上它,你絕吵不到你媽。」
那一晚。
我媽將我嘴巴被膠帶封住的照片,發進家族群裏。
爺爺已讀,但沒回。
奶奶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堂弟調侃我,這是不是新年新造型?
隻有嬸嬸問了句:
「膠貼久了,有毒吧?」
媽媽輕飄飄回了句:「毒啞了最好,省得一天到晚煩。」
我爸什麼都沒說,隻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然後,他們的話題轉移到我弟弟身上。
爺爺這會說話了。
問弟弟晚上哭不哭鬧不鬧人?
我媽發語音笑:「不鬧人,就哭幾聲和某人比挺乖的。」
我奶跟了一句:「還是我大孫子貼心,他要是第一個來,還有他姐姐什麼事?」
我爸不輕不重打岔:「好了,太晚了早點睡。」
他們在群裏互道晚安。
爸爸一手摟著媽媽一手抱著弟弟,關了燈進了房。
隻有我孤零零被剩在客廳中央。
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不敢喊媽媽不敢問爸爸,這膠布能撕了嗎?
最後,那膠帶在我嘴上待了一夜。
次日早我嘴巴生瘡化膿。
我寫紙條給媽媽,求她帶我去醫院,她看了一眼就把紙條丟進垃圾桶。
「等著吧,我一會要帶你弟去醫院。」
她破天荒的沒有蹙眉,說話的語氣也堪稱溫柔。
我站在門邊,心底雀躍了好久。
可最後她抱著弟弟出門時,還是將我鎖進了家裏。
我哭著給爸爸打電話。
說我嘴巴流血了,掉皮了,一直淌黃水。
他那邊很吵,甚至能聽到護士依次叫號的聲音。
可他隻是又一次安慰我:「寧寧乖,忍忍就過去了,我回去給你帶藥膏。」
可他晚上拿回家的是一包雙層口罩。
從那後,我主動用膠帶封住了嘴,在家裏徹底成了啞巴。
可再小心,也有萬一。
我打碎了碗,便隻能用命向媽媽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