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安城外五十裏,杏花村。
村裏有個接生婆,姓馮,人稱馮嬸。六十多歲了,幹接生這一行幹了整整四十年,接生過的孩子少說七八百。十裏八鄉都說馮嬸手上功夫好,膽大心細,再難的胎都能接下來。
可那一年冬天,馮嬸接了一樁讓她後半輩子都忘不掉的胎。
那是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杏花村東頭的趙家派人來請她,說兒媳婦動了胎氣,怕是要生了。馮嬸二話沒說,背上藥箱就跟著去了。
趙家的兒媳婦二十出頭,頭一胎,疼得滿床打滾。馮嬸淨了手,一摸胎位,腳朝下。她心裏“咯噔”一聲,知道這一胎不好生。但她也不是沒接過腳朝下的孩子,穩住了還有辦法。
她叫趙家燒熱水、準備剪刀和白布,自己守在床邊,一邊安撫產婦,一邊慢慢試著轉胎位。折騰了大半夜,孩子的腳終於先出來了。
馮嬸鬆了一口氣。隻要不卡住,問題就不大。她托住孩子的腳,一點一點往外送。孩子快要完全出來的時候,產婦不動了。
馮嬸抬頭一看,心裏一驚。
產婦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開,嘴唇發紫,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
血崩。
馮嬸立刻去止血,止不住。那血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染紅了褥子,染紅了床單,從床沿淌下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鐵鏽味彌漫開來,嗆得她胃裏翻湧。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產婦的掙紮停了。
她死了。
孩子“哇”地哭出了聲。聲音細得像貓叫,穿透了漫天的風雪。
馮嬸把孩子包好,抱在懷裏,看著床上血泊中的女人,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幹接生四十年,不是沒見過難產死的,但死得這樣快、這樣蹊蹺的,是頭一回。
男主人趙大牛衝進來,看見妻子僵硬的屍體,當場跪在了地上。他抱著剛出生的女兒嚎啕大哭,嗓子都哭啞了。
那女嬰卻安靜得很。
不哭不鬧,睜著眼睛,直勾勾望著房梁。
馮嬸注意到那雙眼睛了。新生兒通常不怎麼睜眼,即使睜開了也是迷迷蒙蒙的。可這個女嬰不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她望著房梁,像在看上麵有什麼東西。
馮嬸順著她的目光往房梁上瞥了一眼,什麼也沒有。
她心裏莫名地發毛。
天快黑的時候,風小了,雪也停了。馮嬸背著藥箱告辭,趙大牛送到村口。
“嬸子,今天辛苦您了。”趙大牛眼睛還紅著,聲音沙啞,“家裏沒什麼好東西,這半袋子米您帶回去。”
馮嬸推辭了幾句,拗不過,隻好收下。她背上米袋子,沿村道往外走。走到村口老槐樹下麵,腳停住了。
樹下站著一個人。
白衣,紅傘。
夕陽的餘光從雲縫透出來,照在那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馮嬸注意到的不是影子,是那人的白布鞋。幹幹淨淨,沒有一丁點雪泥。一路上的雪水少說也有半寸深,她的鞋底卻像沒沾過地一樣。
馮嬸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東西太多了。她心裏“咯噔”一聲,腳下往後挪了半步。
“你是來接生的?”樹下的人開口了。
馮嬸點點頭,聲音有點發抖:“是,是趙家的媳婦,生了個閨女。”
“那孩子,怨氣太重。”
馮嬸愣住了:“什,什麼?”
“前世,她母親手上沾過自己孩子的命。”撐傘人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一碗紅花湯打掉了兩個沒出生的孩子。這一世,她是回來討債的。可怨氣太凶了,不隻索了母親,還會吞了她自己。”
馮嬸張了張嘴,喉嚨幹得說不出話。
“她母親血崩,就是被這股怨氣衝的。”她頓了頓,“但這不是結束。這孩子若帶著前世記憶活下去,怨氣會一天一天長,長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剩了。她會變成惡鬼,先吞她的父親,再吞她的祖母,一家人的命填進去都不夠。”
馮嬸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到頭頂。
“你,你有辦法?”
她沒有回答,收了傘,向村裏走去。步伐很輕很穩,踩在雪地上,隻留下極淺極淺的腳印。
馮嬸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趙家院子裏還亮著燈。趙大牛在堂屋守靈,幾個鄰居幫忙張羅後事。產婦的屍體已擦洗幹淨,換上了壽衣,停在門板上。女嬰放在棺材邊的草席上,裹著小被子,安靜地睡著。
她走進院子,沒有人注意到她。
她在女嬰身邊蹲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女嬰睜開了眼睛,和她對視。沒有嬰兒該有的迷蒙,那雙眼睛裏,是一種渾濁的、不屬於嬰兒的寒意。
馮嬸後來跟人說起那場景,說了一句話:“那不像是一個嬰兒在看一個人,倒像是一個仇人在看另一個仇人。”
她沒有避開那雙眼睛。她伸出手,食指輕輕按在女嬰的眉心。
指尖亮起一道淡淡的青光,像一簇微弱的燭火,從眉心滲入。女嬰的身體僵住了,青光和黑氣在她眉心處交織、碰撞,像兩條蛇在殊死搏鬥。
那雙眼睛裏的寒意像被什麼東西撞擊,碎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然後,她哭了。
不是普通的嬰兒啼哭。那哭聲尖銳刺耳,像鈍刀在玻璃上刮。裏麵帶著一種絕不可能屬於嬰兒的東西,憤怒、怨恨、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不甘。
聲音穿透了整座院子。堂屋裏守靈的人都被驚動,紛紛跑出來,可那女子一動不動,手指依然按在女嬰的眉心。風卷起她的衣角,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上麵有淡淡的青色紋路。
馮嬸想上前,腳釘在了地上。她想喊,嘴巴張開了,發不出聲音。她隻能眼睜睜看著女嬰在女子的手指下掙紮、扭動、哭泣。
那哭聲持續了很久,久到馮嬸覺得自己快被那聲音撕裂了。久到天上的雲散了,月亮露出半張臉。
哭聲戛然而止。
女嬰的四肢鬆軟下來。她閉上眼睛,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沉沉地睡著了。
像一個最普通的嬰兒。
一切都安靜了。
院子裏的人麵麵相覷。他們隻看見一個撐著紅傘的陌生女子站在草席邊上,卻沒人敢上前。
她站起身,把什麼東西放進了女嬰的繈褓裏。
一片枯黃的桑葉。葉脈上隱約還有未散盡的青光,像一道封印的殘跡。
那桑葉是她當年跟著老道士學封印時,用過的第一片符葉。上麵畫著一道消怨咒。雖然經過這麼多年靈力已經淡了,但封住一個嬰兒的前世記憶,足夠了。
“好了。”
“什麼好了?”
“前世的記憶封住了,那片桑葉是封印,好好收著。”她說,“她會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不會記得前世的恩怨,不會想著要誰的命,怨氣散了,她就是趙家的女兒。”
馮嬸愣了很久:“可那些業債。”
“我來擔。”
馮嬸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
傘下的人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怨恨,沒有慈悲,隻有很淡的平靜,像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了。
“我本來就是死過一次的人。多擔一條命債,少擔一條命債,又有什麼區別。”
她撐開紅傘,向院子外走去。
馮嬸追了兩步:“你叫什麼名字?”
傘下的人沒有回頭。
“一個死人,沒有名字。”
紅傘消失在夜色中,像一盞不肯熄滅的燭火,被風吹遠了。
馮嬸站在門廊下,久久沒有動彈。北風吹在她臉上,把她凍得發抖,可她就是邁不動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