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了大學,悠悠住校,回來的機會少了。
起初一年,她回來時還會向我講述在學校的見聞,不時感歎世界原來這麼大。
大二以後,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電話也越打越短。甚至連假期都以勤工儉學為由留在學校。
之後她偶爾回來,基本也是待上兩天就返回學校了,與我的話也不太多,而且大多數時候都情緒低落。
我幾乎都沒多想,幾乎每次都用同一句話安慰她:別有壓力,沒事,有哥呢!
有一次,我見到她脖間有一道淺淺的紅印,我問起,她隻是隨手拉緊衣領,悶悶地說是過敏了。
我同樣沒當回事,隻是覺得悠悠長大了,是大姑娘了,有自己的世界,也有屬於自己的隱私了。
鳥兒養大了,總歸是要飛的,這個道理我懂。
我隻盼著她飛得越高越好,卻從未想過,她飛遠了,竟會將與我之間的根脈一把扯斷。
今年國慶,悠悠帶著一個男孩子回到家。
那個男生叫沈釗,開著一輛晃眼的保時捷,停在我所住地下室的小區門口,堵了半條路。
他穿著一身休閑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他跟我打招呼的時候,笑容僵硬做作,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傲慢。
「你就是悠悠的哥哥?」他伸出手,象征性地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很輕,像是捏到了什麼臟東西。
我雖然沒啥學曆,卻看懂了他眼裏的不屑。
我衝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語氣算不上友好,「你是悠悠的男朋友?我不管你家裏是幹嘛的,敢對悠悠不好,我就打斷你的腿。」
我以為這是哥哥對未來妹夫最樸素的警告,是一個底層男人能給妹妹的最後一點保護。
可我沒想到,這句話,竟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第二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我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揉著眼睛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穿警服的人,表情嚴肅。
「你是周小北嗎?」其中一個警察問道。
我點頭,一臉懵,「我是......警察大哥,怎麼了?」
「有人舉報你非法拐賣兒童,限製他人人身自由,惡意恐嚇。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警察的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被帶上警車的那一刻,我腦子一片空白。
我沒想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養了悠悠十五年,掏心掏肺,怎麼就成了「非法拐賣」和「限製人身自由」了呢?
審訊室裏,警察拿出那封舉報信,我才明白過來。
信是悠悠親筆寫的。
字跡秀氣,一筆一畫,都是當年我握著她的小手,在田字格裏教出來的。
可信裏的內容,卻讓我如墜冰窟。
信裏說,我於十五年前強行將其從孤兒院抱走,拒絕歸還。且性情暴戾,長期對她進行精神控製,不讓她接觸外界,剝奪她與親生父母相認的權利,給她造成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信的末尾,還附了一張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十五年前那個雨夜,我抱著她在雨裏狂奔的畫麵。
說來奇怪,從那個角度看,我的確像極了一名拐賣兒童的逃犯。
警察告訴我,兩年前,也就是周悠悠剛滿十八歲時,就去派出所調過監控。
她把截圖打印出來,鎖在抽屜最深處,鎖了整整兩年。
她早知道自己不是我的親妹妹,卻仍舊在我麵前,天真爛漫地又喊了我整整兩年「哥哥」。
我看著那信,本已迷離的眼神漸漸聚焦在信紙的櫻花紋飾上。
這款信紙還是我買給悠悠的,作為她考入大學的禮物。
大學第一個假期前,她還專門用這款信紙給我寄了信,信紙上寫著:哥,我放假回來吃排骨。
可如今,「拐賣兒童」那幾個娟秀的字,正冰冷地壓在那朵盛放的櫻花之上,充滿了嘲諷與捉弄。
「可她為什麼不和我說?為什麼還要隱忍兩年?」我抬起頭,難抑心中的疑惑。
「舉報人解釋過,之所以不敢在當時揭發你,是因為她那時尚無穩定收入,沒有經濟能力完成餘下的學業。」警察的回答冰冷似鐵。
我看著那封舉報信,看著周悠悠的簽名,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想起她小時候跟在我身後,一聲聲喊「哥哥」的樣子。
想起她生病時,我背著她跑去看醫生的樣子。
想起她考試失利時,我安慰她、鼓勵她的樣子。
想起她考上大學時,我們相擁而泣的樣子......
那些畫麵,曾經是我生命裏最珍貴的寶藏,如今卻銳利如刀,精準割向我的心窩。
原來這世上最鋒利的,從來都不是陌生人的利刃,而是你掏心掏肺愛護的人,捅過來的無情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