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月十五號,我都會準時把三千塊錢,打進一個陌生賬戶。
那是我給受害者的賠償金。
十歲那年,我貪玩推倒了鄰居家的哥哥,導致他雙腿殘疾。
爸媽為了保我免受牢獄之災,傾家蕩產賠了五十萬。
從那以後,我在家裏成了一輩子的罪人。
哥哥看中我的保送名額,爸媽逼我讓給他,說這是我欠這個家的。
妹妹弄壞了別人的名表,爸媽逼我背黑鍋,說我反正有案底不差這一次。
我唯唯諾諾,連大聲喘氣都不敢,拚命工作填補家裏的窟窿。
直到今天,我整理舊儲藏室,翻出了一盤舊錄像帶。
畫麵裏,把鄰居推下樓的,明明是我的親哥哥。
門外傳來媽媽和哥哥的笑聲。
“媽,當年那催眠醫生真厲害,隨便暗示兩句,她就真以為是自己推的人。”
“那當然,不給她植入個假記憶,她能這麼死心塌地給你當一輩子提款機?”
......
儲藏室的門被推開前,我把錄像帶塞進了舊棉被。
媽媽探進半個身子,催我找哥哥溫景川的高中畢業證。
“銀行的人還等著呢,你別磨蹭。”
我蹲在紙箱旁,沒有抬頭。
“他貸款,為什麼要我的收入證明?”
媽媽走進來翻動櫃子。
“景川剛換工作,流水不好看,你先給他做共同借款人。等錢批下來,名字就能去掉。”
哥哥站在走廊上接電話,開口便是讓對方放心,他妹妹不會拒絕。
這套話我聽了十六年。
他弄丟工作,我替他還信用卡。
妹妹溫曉雨想買車,我拿出攢了兩年的首付。
爸媽每次都提那段樓梯,說哥哥這些年替我擋過多少議論,我不能隻顧自己。
可錄像裏,被他們護在身後的從來不是我。
我找到畢業證,沒把收入證明交出去。
“我不做共同借款人。”
哥哥掛斷電話,走到門邊。
“又不是讓你還錢,你擺什麼臉色?”
“上一次你也這麼講,最後十二萬是誰還的?”
爸爸在客廳聽見爭執,用拐杖敲了兩下地板。
“南枝,出來。”
我走出去時,桌上已經擺好晚飯。
哥哥麵前是一盤清蒸魚,妹妹旁邊放著剛送來的草莓蛋糕,我的位置上隻有半碗中午剩下的湯。
爸爸指著身邊的椅子。
“一家人互相幫忙,你非要把賬算得這麼清?”
“我想留點錢讀在職研究生。”
媽媽把魚腹夾進哥哥碗裏。
“你都二十六了,讀書有什麼用?景川這次升職,需要買輛體麵的車。你先把機會讓給他嘛。”
妹妹挖了一勺蛋糕。
“姐,你有案底,就算讀了也進不了好單位,別浪費錢了。”
我摸到口袋裏的手機。
那份所謂的案底,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爸媽說未成年人檔案封存,不能隨便查詢,我便信了。
這些年填入職材料,我總在違法記錄一欄選擇是,再給人事寫長長的解釋。
我起身拿外套。
爸爸攔住我。
“飯還沒吃,去哪?”
“派出所。”
媽媽手裏的筷子碰到瓷碗。
“陳年舊事查它幹什麼?你不是答應過不再給家裏惹麻煩嗎?”
哥哥拿起車鑰匙,提出陪我去,卻被爸爸叫住。
三個人輪流勸我,越勸,我越想知道那張從未見過的處分決定長什麼樣。
戶籍窗口的工作人員查了兩遍。
“你沒有違法記錄,也沒有接受過行政處罰。”
我把身份證遞近一點。
“十歲那年,我推人下樓,家裏還賠過錢。”
工作人員看著電腦。
“民事賠償不等於案底。再說,你說的事情在係統裏沒有報案記錄。”
回家後,我重新進了儲藏室。
棉被下除了錄像帶,還有一隻貼著我名字的牛皮紙袋。
裏麵裝著十幾張治療卡,每張都寫著同一句訓練內容。
承認推人,重複經過,建立責任認知。
最下麵放著一枚紅色玻璃彈珠。
我記得出事當天,它一直攥在我手裏。
可錄像中的我抱著皮球,手裏根本沒有彈珠。
我捏著那顆硌手的小東西,第一次問自己。
我記住的那一天,究竟是誰替我編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