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夔州城外二十裏,荒山腳下。
這裏有一座早已廢棄的山神廟。
廟宇坍塌了大半,梁木斷裂,瓦片碎了一地。
瘋長的雜草將半個破敗的木門遮得嚴嚴實實。
沈渡帶著趙伯和四名配著腰刀的隨從,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廟外。
雨後的山路泥濘不堪,沈渡腳下的青衣角沾滿了黃泥。
廟內隱隱傳來微弱的油燈光亮。
還有一陣陣沉悶、怪異的吟誦聲。
沈渡抬起手,示意後麵的隨從停下。
他獨自一人走上破損的石階,佇立在虛掩的木門旁。
透過門縫往裏看去。
廟裏原本供奉山神泥塑的木台早已被打爛。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被釘在牆上的巨大鐵板浮雕。
那鐵板生滿了紅鏽,邊緣粗糙不堪。
上麵赫然雕刻著那台蒸汽機關城的側麵全景。
高聳的煙囪、粗壯的鐵軌、密密麻麻的齒輪,在微弱的黃圈燈光下顯得荒誕而猙獰。
浮雕下方,跪著七個衣衫襤褸的平民。
有年邁的老農,有臉色枯黃的婦人,甚至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孩。
他們雙手合十,神情狂熱地向那幅鐵板扣首。
嘴裏機械地念誦著怪異的詞句:
“氣壓歸位,活塞推演。”
“萬物運轉,神機永生。”
那些原本記載在技術手冊裏的冷硬工科術語。
如今從這群連字都不識幾個的農夫嘴裏念出來。
帶著一種詭異的宗教韻律。
趙伯湊到沈渡身後,順著門縫看了一眼。
他湊到沈渡耳邊,極低聲地說道:
“大人,這是‘機關教’。”
“三年前那穿越者還在世的時候,就有幾個愚民開始拜這東西。”
“當時那穿越者隻當是個笑話,壓根沒當回事。”
“可誰能想到,他死了之後,這邪教反而越傳越廣。”
“附近的鄉民日子過不下去,竟全把這鐵塊當成了救世的神靈。”
隨從的手已經握緊了腰刀的刀柄。
隻等沈渡一聲令下,就衝進去將這群狂熱分子全部緝拿。
沈渡卻沒有動。
他站在破廟門口,神色冷漠地看著那七個磕頭如搗蒜的信徒。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了半盞茶的時間。
屋外的風呼呼地吹過樹梢。
沈渡緩緩轉過身,對趙伯說道:
“你信不信,這些人比那個穿越者更難對付?”
趙伯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屋裏那幾個瘦骨嶙峋的平民。
有些不解地問道:
“大人,為何這樣說?因為活人比死人更麻煩?”
沈渡搖了搖頭。
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深沉的悲涼與冷意。
“不。”
沈渡按了按腰間的黑鐵腰牌。
“因為他們信的,根本不是那個穿越者有多大本事。”
“他們信的是——自己的日子實在太苦了。”
“苦到走投無路,所以堅信這天地間一定有個神物能救他們脫離苦海。”
“那個穿越者給了他們一個天大的錯覺。”
“讓他們以為,那個救世的神物叫‘機關’。”
趙伯倒吸了一口氣。
殺掉一個穿越者容易。
可要挖掉一群受苦百姓心裏的念想,難如登天。
“大人,那現在怎麼辦?”趙伯低聲問,“全都抓回去關進編修館?”
“抓了這七個,還會再冒出來七十個。”
沈渡整理了一下衣袖。
“粗暴地拆掉這座廟,隻會讓他們覺得神靈受辱,反而激起死戰之心。”
沈渡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我們不拆廟。”沈渡邊走邊吩咐。
“找個信得過的人來。”
“府誌館那個懂佛理的老儒生,讓他脫掉官服,穿上破爛僧袍。”
“以‘路過化緣、借宿破廟’的身份住進去。”
趙伯趕忙跟上:“住進去之後呢?”
沈渡冷冷說道:
“讓他慢慢跟這群信徒講‘佛經裏的機關’。”
“告訴他們,所謂的機關運轉,不過是佛家因果輪回的一種表現。”
“把他們嘴裏念的那套技術術語,一點一點嫁接進佛教的因果體係裏。”
“用佛法包容它,稀釋它,消解它。”
“這叫‘歸化’。”
“三年之內,我要讓這群信徒忘記什麼是蒸汽。”
“讓他們以為,自己拜的自始至終不過是一尊造型奇特的鐵佛。”
趙伯心中大震,趕忙拱手:
“大人高明!此乃抽薪之計!”
次日傍晚。
那個滿腹經綸的老儒生換上了一身破舊的袈裟。
背著破竹篾包袱,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那座廢棄的山神廟。
老儒生口才極佳,又懂人心。
不過半天功夫,便用幾句改頭換麵的“機緣佛法”,說得那幾個信徒連連點頭。
老儒生在廟裏的破墊子上安頓了下來。
夜深人靜。
廟外一片死寂,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老儒生盤腿坐在油燈前,正準備吹熄燈火睡覺。
“呼——”
破空聲驟然響起!
一塊拳頭大小的重石猛地砸破了破爛的木窗!
嘭的一聲劇響!
重石狠狠砸在了老儒生腳邊的地麵上,迸射出一串火花!
老儒生嚇得尖叫了一聲,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
廟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輕盈的腳步聲。
轉瞬間便消失在漆黑的深山密林中。
老儒生顫顫巍巍地爬過去。
借著微弱的油燈光亮,看向那塊石頭。
石頭上用極為粗糙的麻繩,死死綁著一張白紙。
白紙上是用烏黑的墨汁寫下的一行大字。
字跡狂亂而凶狠:
“歸正司的手伸得太長了。”
“再不滾,下一次砸的就是你的腦殼!”
老儒生看著那行字,渾身劇烈地發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