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夔州城臨時衙署,後院廂房。
屋裏沉悶潮濕,彌漫著一股陳年木料發黴的味道。
沈渡合上雙眼,靠在冰涼的靠椅上。
他伸手按了按發漲的太陽穴。
片刻後,他睜開眼,拉開漆麵剝落的木案。
一幅巨大的輿圖在桌上緩緩展開。
羊皮紙質地粗糙,散發著濃重的墨氣。
上麵用刺目的朱砂筆圈出了十七個紅點。
每一個紅點,都像是一道未曾愈合的創口。
趙伯低頭站在案前。
剛被冠上“鐵監副使”名號的張石匠坐立難安。
他粗糙的大手在褲兜上搓了搓去,汗水浸濕了布料。
“大人,這些紅圈......是啥意思?”
張石匠咽了口唾沫,小聲打破沉寂。
沈渡指尖落在夔州城所在的紅點上。
他的語氣古井無波。
“這是這三十年裏,在大同、蜀道、江南......還有這裏,冒出來的‘奇人’。”
沈渡頓了頓,眼神泛冷。
“三年前,有個穿藍布長衫的男人來到夔州。”
“他自稱是工部員外郎。”
“手裏拿著幾卷誰也看不懂的圖紙。”
張石匠眼睛猛地睜大。
“對對對!就是他!那瘋子當年手掌白淨,開口就是天地至理!”
“他告訴當地知縣,說能造出一件神物。”
沈渡冷哼了一聲。
“不用牛馬拉拉,不用水流衝擊。”
“隻要把黑石塞進肚裏點燃,就能拉著萬斤巨物飛奔。”
知縣被他那套神仙說辭嚇住了。
為了所謂的政績,批了錢糧,抽調了全城最好的工匠。
整整兩年,廢墟上拔地而起一座鐵疙瘩。
那龐然大物不僅能冒濃煙,還能順著鐵軌走,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造出來之後,他狂了。”
沈渡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他說,這叫工業,這叫蒸汽。”
“他說,他要讓天下人都看見,他要把這台機關城開進京城,見當今聖上。”
張石匠身子抖了抖。
“後來......後來試機那天......”
“試機那天,裏麵的水鍋炸了。”
沈渡轉過身,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漫天都是滾燙的鐵渣和飛濺的滾水。”
“大火燒掉了半座夔州城。”
“死傷百姓四百餘人。”
“至於那位‘工部員外郎’......碎成了爛肉,連骨頭渣子都沒剩。”
張石匠低著頭,眼圈有些發紅。
“他......他怎麼就那麼狠心啊......”
“他不是壞,他是蠢。”
沈渡走到案前,指尖在輿圖上重重一叩。
“他蠢在以為自己比這個時代聰明。”
“他以為自己是來救世的神仙。”
“可他根本不懂,沒有基石的瘋想,掉下來隻會砸死所有人。”
張石匠聽得似懂非懂。
趙伯卻緩緩低下了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張石匠猶豫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
“沈大人,您到底是什麼官?縣太爺怎麼見您跟見了爹一樣?”
沈渡沒有隱瞞。
“歸正司。”
張石匠皺眉。
“朝廷有這個部門?”
“朝廷在明麵上不承認這個地方。”
沈渡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但從高祖皇帝開始,曆代天子心裏都清楚。”
“天下間總有些不該出現的東西冒出來。”
“奇形怪狀的物件,妖言惑眾的思想,甚至......某些突然變了性情的人。”
張石匠倒吸了一口氣。
“歸正司的職責,就是抹掉這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沈渡一字一頓地說。
“每當這種人降世,歸正司會有感應。”
“但我們不會幹預,任由他們折騰。”
“隻有等他們‘失效’死了,我們才進場收拾爛攤子。”
張石匠隻覺脊背發涼。
“那大人您......”
“我不是第一個幹這苟且活計的。”
沈渡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滿是老繭。
“我師父做不動了,退了。”
“所以我接了他的班,繼續給這幫瘋子擦屁股。”
廂房裏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隻有燈芯在油盞裏發出啪嗒的微響。
趙伯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
小心翼翼地解開。
裏麵躺著三頁焦黑的殘紙,邊緣早已碳化。
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鐵管與齒輪。
旁邊還寫著許多古怪難辨的符號。
“大人。”
趙伯把東西遞過去。
“這三頁技術手冊,是從爆破遺跡裏翻出來的。”
“您打算怎麼處置?”
沈渡將那三頁紙在桌上平平鋪開。
油燈的黃光照在那些繁複的圖紙上。
沈渡低頭看著那些字跡,眼神幽暗異常。
“這上麵寫的每一句話,都能把另一個人變成第二個瘋子。”
“隻要有一頁傳出去,就會有第二個蠢貨想要造出第二座機關城。”
沈渡抬起頭,眼中泛起冰冷的殺機。
“所以——我要讓這三頁紙,徹底變成廢紙。”
趙伯微微拱手。
“大人,要燒了嗎?”
“燒掉太簡單了。”
沈渡按住那三頁紙。
“抹去它的存在,遠比一把火燒掉更難。”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一個小吏慌慌張張地跑到了廂房門口。
“沈大人!不好了!”
小吏臉色慘白,指著衙署大門的方向。
“門外......門外出事了!”
沈渡眉頭微皺,抽回按在紙上的手。
趙伯連忙將殘頁重新包好,快步跟了出去。
張石匠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暗罵了一句,也隻能硬著頭皮追上去。
衙署正門外,夜色正濃。
穿堂風呼呼地吹過街道。
沈渡跨過門檻,停下了腳步。
漆黑的街道中央,停著一輛散發著異味的馬車。
馬車的韁繩斷裂,車夫早已不知去向。
趙伯舉起火把上前,照亮了車廂內部。
隻見車廂裏密密麻麻堆滿了黑色的塊狀物。
全是北山產的精煤。
而在那些煤塊頂上,赫然放著一隻滴血的死雞。
死雞的脖頸被生生折斷。
上麵死死插著一根長達半尺的鐵釘。
張石匠湊過去看了一眼,嚇得連退三步。
“這......這是造機關城用那種特製冷鍛鐵釘!”
趙伯麵色沉重,用濕布裹住手掌,拔出了那根鐵釘。
火光下,鐵釘的四棱上赫然刻著兩行蠅頭小字。
沈渡冷冷地看過去。
字跡剛勁刺眼,刻痕極深:
“你們的紙,遮不住火。”
“三日之後,神城複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