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十分鐘過去了。
化妝間裏靜得隻能聽到我粗重的呼吸聲。
我手中的濕棉片換了一張又一張。
上頭沾滿了粘稠的彩妝廢料。
林淺淺臉上那些精心繪製的偽裝。
被我用卸妝油一層層徹底剝離。
厚重的防曬和遮瑕被擦掉後。
露出的是比社交平台上那些精修照片暗了整整兩度的真實膚色。
沒有濾鏡打光。
她的皮膚粗糙且暗沉。
那雙曾經被顧淮之誇讚過弧度優美的柳葉眉。
根本不是天生的。
底下全是人工紋繡後發青的痕跡。
雙眼皮褶皺上方。
隱約可見好幾道多次埋線失敗留下的微小疤痕。
當我拿棉簽清理她眼部的睫毛膏和膠水時。
我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由於瞳孔放大。
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林淺淺的虹膜顏色。
那是極其普通的深褐顏色。
就像街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一樣。
而沈薇呢。
沈薇是天生的淺棕色瞳孔。
在陽光底下會透出像琥珀一樣的光澤。
顧淮之當年最喜歡盯著沈薇的眼睛看。
可他跟林淺淺在一起整整三年。
他竟然從來沒有認真看清過這個女人的眼睛。
他隻是需要一張戴著彩色隱形眼鏡、畫著特定妝容的臉。
來滿足他內心深處的某種幻想。
我把所有沾滿化妝顏料的棉片和濕巾。
全部裝進密封袋裏。
打了一個死結。
丟進垃圾桶。
然後我退後半步。
靜靜地審視著眼前這張毫無遮掩的臉。
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臉頰上帶著沒完全褪去的嬰兒肥。
嘴角天生有些下撇。
不上妝的時候。
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與酸苦。
這是一張標準含義上的苦相臉。
定顏粉的功效早已過去。
林淺淺再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她徹底沉寂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重新拉過工具箱。
拿出祖傳的修容膏和補色盤。
開始進行正常且合乎規範的遺體修複。
我用特製的矽膠膏體和補色技法。
將她左側塌陷的顴骨一點點填平。
恢複了臉部的基本輪廓。
但在給全臉重新打底調色的時候。
我故意將粉底的色號調偏灰了一度。
沒有提亮。
沒有修容。
沒有勾勒精致的眼線。
更沒有抹上那一抹招牌式的爛番茄色口紅。
半個小時後。
操作台上躺著的。
隻剩下一個素淨、寡淡、毫無特色可言的普通女孩。
扔進人堆裏瞬間就會被淹沒。
我看著死者。
在心裏冷冷地想著。
林淺淺。
你錯了。
我剛才幫你卸妝。
根本不是因為可憐你。
也不是為了幫你完成遺願。
我是要讓顧淮之那個自以為是的男人看清楚。
你從來都不像我。
是你畫了整整三年的假臉欺騙了他。
我也要讓他親眼看看。
他高高在上找了這麼久的替身。
從來都不是我。
隻是他腦子裏自我感動的那團幻覺。
我脫下汙染的手套。
拿出手機。
對著林淺淺此刻最真實的素顏遺體。
按下了快門。
拍下一張清晰無無比的照片。
存在了加密相冊的最深處。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館長一把推開鐵門走進來。
臉色有些慌張。
“知意,家屬到了。”
“顧先生在外麵等不及了。”
“他要求立刻開棺告別,說一定要親自看一眼。”
我將手機放回口袋。
慢慢摘下沾著死氣和藥味的麵罩。
嘴角向上極其冰冷地牽動了一下。
“讓他看。”
說罷。
我直接伸手推開了化妝間通往告別廳的重型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