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賀家,客廳裏已經坐了不少親戚。
賀家的長輩,賀澤州幾個兄弟的家屬,熱熱鬧鬧地說著話。
沒人起身,沒人招呼,像我不是今天的新娘,隻是個送外賣的。
可當我剛走進臥室,就被端著飯碗的賀少寧迎麵撞上。
湯汁帶著米粒砸在晨袍上,深色的汙漬在淺色的繡麵上洇開去。
賀少寧看著我,眼睛裏有著不像一個七歲孩子的惡毒:
“她是壞人!”
“她搶了我的爸爸和媽媽!”
“她不配穿漂亮衣服!她不配當我媽媽!”
滿屋瞬間安靜。
袁沁第一個蹲下身去拉賀少寧,聲音帶著哭腔:
“寧寧,不可以這樣,快跟孟姐姐道歉。”
賀少寧把頭一扭,不說話。
袁沁抬起頭,紅著眼看向我:
“孟霜,對不起,寧寧年紀小,不懂事,你別放心上。”
“他從小缺少爸爸媽媽陪在身邊,心裏有委屈,隻是不知道怎麼表達......”
她說著,聲音哽了一下,像是真的很難過。
“你是大人,你大量,別跟他計較。”
我低頭看著晨袍上那一片汙漬。
這件晨袍外祖母繡了兩年。
她去世那年,把匣子交給我,說隻留著好日子穿。
我以為今天是好日子。
“孟霜,行了,一件衣服,別盯著了。”
賀澤州的聲音從對麵傳來。
“寧寧還是個孩子,你跟他置什麼氣?”
“將就一下,別壞了今天的喜氣。”
周圍的親戚也跟著開口,聲音疊在一起:
“哎,孩子嘛,懂什麼......”
“小氣什麼,一件衣服又不是沒有......”
“今天大喜的日子,孟霜你別搞得氣氛這麼難看......”
賀澤州見狀開口:
“去洗一洗吧,別耽誤了時候。”
我沒有反駁,進了衛生間。
可剛把門帶上,門外就傳來了袁沁的聲音,和剛才在客廳裏的哭腔截然不同:
“寧寧做得很好。”
“以後看到她都不用客氣,這個位置本來就是我們寧寧的,她才是多餘的人。”
“等婚禮結束,爸爸就會徹底趕走她,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賀少寧軟糯著嗓音:
“我知道媽媽!我討厭她!我隻要爸爸媽媽在一起!”
袁沁低笑了一聲,輕飄飄的。
我站在水龍頭前,一動沒動。
我忽然明白了。
那碗飯,不是衝動。
那一聲“壞人”,不是孩子的委屈。
賀少寧眼神裏那個我沒來得及細看的東西,不是孩子該有的。
因為那根本不是孩子自己長出來的,那是被人一點一點喂進去的。
賀澤州允許這一切發生,不是因為他溺愛,是因為他默許。
他用了七年時間,養出一個工具,今天用來壓我。
我擰掉水龍頭,抬起頭,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了一眼。
我把手指在毛巾上按了兩下,把水擦幹,然後掏出手機,撥了禮服店的號。
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很慌亂,帶著一點隱忍的卑微:
“我是今天預約的孟霜,衣服出了一點情況,請問能不能緊急補發或者換一件......”
“我知道今天日期緊,但是你們先給我確認一下,我等你們消息......”
門外有腳步聲。
我沒有停,聲音帶出一點哽咽:
“今天婚禮,不想出什麼差錯......”
腳步停在門外。
門開了一條縫,賀澤州站在外麵,俯視著我。
我拿著手機,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神,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他隨即帶出一點輕慢的滿意。
他以為我就是舍不得賀太太的位置,離不開這場婚禮。
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撐著,要周全,要把這件衣服洗幹淨。
要在鏡子前麵哭完再走出去,繼續低頭。
他眼神裏有一點懶散的從容,那是一個人覺得勝局已定時才有的樣子。
“收拾好了就出來,我們有事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