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每次贈齊景櫟珍珠和鮫綃，我都會在日記本記下一個數字。

他曾問我，為什麼要記這個？

我說：“給你的珍珠和鮫綃，是我的眼淚和血液化成。數字到100時，我會死。”

齊景櫟說鮫人長命，他不信。

記到第99次時，齊景櫟終於東山再起。

我以為不再需要我流淚取血，可以和他長相廝守了。

可他卻將我綁在解剖台上，親手剔我骨取我血，隻為給他的青梅續命。

他說：「錦泉，你別裝了。」

「鮫人的自愈能力很強的，這點痛對你來說算不了什麼。」

1

「錦泉，算我求你，救救雅雅。」

齊景櫟將我綁在解剖台上，拿著刀向我逼近。

「我也不想傷害你，但雅雅她得了癌症，隻有鮫人骨血能救她。你救她一命，餘生我會娶你，好好愛你，報答你！」

齊景櫟自顧自說著，絲毫不顧我的絕望。

我拚了命地搖頭，奈何嘴被捂住，什麼都說不出來。

絕望的淚水順著眼窩流進我的發絲，化為一顆顆潤白的珍珠，滾落在解剖台上。

齊景櫟扶著我的額頭，將珍珠收集起來。

「錦泉，你別裝了。」

「你們鮫人的自愈能力很強的，這點痛對你算不了什麼。」

算不了什麼？

剔骨取血，對你們人類來說，算不了什麼嗎？

2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齊景櫟連忙扔下手中的刀，拉起簾子將我遮住。

我聽見齊景櫟打開門，焦急地喊道：「雅雅，你身子還病著，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

吳夢雅是齊景櫟的小青梅，是他錯過的白月光。

也是不惜手刃我也要救的人。

吳夢雅很虛弱的樣子，連連咳嗽了幾聲：「景櫟，我好像聽見有什麼聲音，你在幹什麼？」

齊景櫟慌忙道：「錦泉說她找到治愈你的方子了，我們正探討呢，你快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那些人怎麼辦事的，就讓你這麼出來，看我不好好罰他們！」

吳夢雅勸阻道：「是我自己想出來找你，咳咳咳......」

「你怎麼能再麻煩錦泉？她為了你我的事已經費了太多心思，別再難為她。」

「我的身體沒事，還能再撐幾年，死了就死了。」

「我不想你們因為我的事爭執。」

對話聲漸漸遠去，齊景櫟千方百計的哄著吳夢雅，將她送走。

門被重新打開，齊景櫟喃喃自語道。

「別怪我，錦泉。」

「也別怪夢雅，是我自作主張要救她。」

這不讓怪那也不讓怪，是，我自己活該。

3

本來我是能掙脫的。

可自從遇到齊景櫟，我化淚水為珠、以血液為絲織造鮫綃，換取巨額的財富，讓他一步一步往上爬。

終於等到他功成名就這天，我早已掏空自己的身體，連命都保不住。

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可笑。

為了一個人類，居然把自己折磨到這副田地。

齊景櫟用小臂長的刀狠狠刺進我的身體，殺豬宰牛一般在我的胸腔劃出一個口子。

嘴上還在安撫著我：「錦泉別怕，很快就好了，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以後我會補償你的。」

疼痛像荊棘，割裂我體內的每一寸血肉，撕扯成千萬片。

慘叫被堵在喉嚨裏，轉變為嗚嗚聲。

我滾燙的血噴了齊景櫟滿身，他卻渾然不知般的拿出容器。

「鮫人血，有了這血雅雅就能好了。」

他的語氣癲狂，嘴角上揚到了一個扭曲的角度。

「接下來是，鮫人骨。」

他再次拿起尖刀，更深的刺進去，直到剝離出一根完整的胸骨。

這根骨頭離心臟最近，也是鮫人身上最珍貴的一根骨頭。

他眼裏閃爍著驚喜，「太好了，雅雅有救了。」

我呼吸微弱，眼睜睜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將鮫骨與鮫血裝好，揚長而去。

隻留我一人在解剖台上。

4

很快，我的身體一點一點化為泡沫消散。

當最後一個泡沫破碎的時候，我的靈魂飄蕩出來，不甘地等待著死亡。

鮫人一族集天地靈氣所生，不入輪回，無法轉世投胎。一旦死了，就是灰飛煙滅。

可我真的恨，真的不甘！

我本是鮫人神女。

五年前，因外族入侵，我受了重傷，被追殺至岸上。

在我奄奄一息的時候，是齊景櫟將我救回了家中。

那是他還隻是一個剛創業失敗的窮小子，為了救我將最後一點存款交給了醫院。

在他的精心照顧之下，我身體漸好。

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我傾盡所有，讓我們的生活一步步變好。

他也向我承諾：「錦泉，你別回海裏了，就安心待在我這兒，我定不負你。」

我當時全心全意愛著他，一心想和他長相廝守。

可人類世界並不適合我修煉，我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逆的消耗。

所謂鮫人自愈能力強，僅限在大海裏啊。

一族神女，落得這個局麵，也是可笑。

灰飛煙滅之前，我決定去看看齊景櫟是怎麼「治好」吳夢雅的。

5

齊景櫟將我的鮫骨磨成粉，混入血中，再加上草藥掩蓋血腥味。

我飄在一旁看他忙前忙後，感覺到有些幻痛。

畢竟是我自己的骨頭。

他把自己身上的血跡洗漱幹淨，還換了套新衣服，這才進了吳夢雅的房間。

吳夢雅強撐著從床上坐起，咳嗽著作虛弱狀：「景櫟，你來了。」

齊景櫟將我的骨血端到她嘴邊，殷切道：「這是錦泉給你熬的草藥，快喝了，你的病就能好了。」

嗬，我冷笑。

還把功勞算在我身上，我可真是該謝謝他。

吳夢雅雙眼含淚：「真是太麻煩錦泉了，以後一定要找機會謝謝她。」

齊景櫟摸摸鼻子，沒有回話，隻是催促。

「快喝吧，喝了病就好了。」

我在一旁冷冷看著吳夢雅，因為我知道，她根本就沒病。

我雖然沒了法力，但是鮫人一族天生就會治病。

當時，我一眼就看出來吳夢雅隻是單純的感冒發燒，可齊景櫟不信，還拿了假的報告單給我看。

他義正言辭，說我明明能救人卻袖手旁觀，實在惡毒。

到底是誰惡毒？

齊景櫟將藥吹到合適的溫度，還自己嘗了嘗，這才一口一口喂給吳夢雅。

吳夢雅將藥喝下，臉色變得紅潤。

她驚喜地下床走了幾步。

「好了，真的好了！景櫟，你們弄來的什麼特效藥？」

鮫人骨血醫死人肉白骨，還能延壽，對人類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特效藥。

隻是用在她身上，著實惡心。

齊景櫟激動的站起來，將吳夢雅緊緊抱在懷裏，嘴裏不停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沒事就好。」

吳夢雅嬌羞道：「錦泉呢？我可要當麵謝謝她。」

齊景櫟僵住了，突然鬆開吳夢雅，結巴道：「錦......錦泉累了，她去休息了，還是別打擾他了。」

他當然不敢讓吳夢雅見我，畢竟他還以為我開膛破肚的躺在解剖台呢。

我冷笑看著齊景櫟惺惺作態。

「雅雅，你大病初愈，還是再休息休息。」

說罷，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齊景櫟走後，吳夢雅收起笑意，打了個電話。

說出的話卻讓我腦子猛然炸開。

6

「姐，鮫人骨血已經到手了。」

我瞳孔緊縮，這個世界除了齊景櫟，沒人知道我是鮫人。

吳夢雅是怎麼得知的？

還有她打電話這個人，我的死似乎早有預謀。

我湊近到吳夢雅身邊，聽電話內容。

「到手了？你動作還挺快的。」

吳夢雅笑道：「當然，多虧了景櫟。」

「姐，還是你聰明，讓我把鮫人骨血能治病的消息透漏給景櫟。」

「他一聽就心動了。」

「他剛剛端了碗藥讓我喝，我現在呀，已經長生不老了。」

「等明天我去你醫院裏一趟，你抽點血，也喝了。」

原來如此，我說齊景櫟怎麼這般不肯放過我。

還有吳夢雅開的那張假證明，估計也是電話裏這個姐姐的手筆。

想要我的血長生不老？

齊景櫟也是嗎？

我飄回解剖台處。

一進門就看到了齊景櫟嘴角沾滿了鮮血，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長生不老的誘惑，果然沒有人類能夠把持住。

我有些失望，心裏最後一絲期待也煙消雲散。

我這些年做的事，真是給自己的黃泉路鋪得平平整整。

齊景櫟吃完了血，才想起來找我。

他拉開簾子，雙眼瞪大。

原本應該躺在上麵的我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帶著我之前掉落的幾顆珍珠眼淚也不見了。

齊景櫟有些慌亂，他跑到大門口，抓住一個傭人。

「看到錦泉小姐了嗎？」

傭人迷惑的搖搖頭：「我一直在這裏打掃，沒看到錦泉小姐出來。」

齊景櫟鬆了口氣，囑咐道：「如果看到錦泉小姐外出，一定要告訴我。」

「是，先生。」

我看的有些迷惑，這是怕我跑了？

笑死，根本跑不了。

死了。

7

齊景櫟來到我的房間門口，看到房門緊閉，也沒有進去，隻是敲了敲門。

沒有得到回應。

他在門口喊道：「錦泉，是我對不起你，你怨我吧，恨我吧。」

「你好好養傷，等你傷好，我一定把世界上所有你喜歡的補償給你。」

「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休息。」

我看得一陣惱火，真想給這個傻叉腦子來一拳。

都給我戳爛了。

是怎麼認為我還能在保持束縛繩完好無損的情況下，自己走回房間的？

我的鮫人血，也不能給腦子喝傻了吧？

齊景櫟平複後，照常去公司裏處理工作，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中午，他從一堆文件裏抬起頭，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

叫來助理。

「去吧錦泉小姐給我送的飯拿過來。」

助理一頭霧水：「錦泉小姐今天沒有送飯來啊。」

「沒有？」他怔愣了片刻，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說，「沒事，我記錯了，你給我買一份吧。」

助理應下離去。

我看得有些好笑。

愈發懷疑我看男人的眼光。

神經，上午剛挖了我的骨血，中午就想讓我送飯。

黑奴也沒這樣驅使的。

那邊，齊景櫟拿起手機，打開和我的聊天框。

「錦泉，你心裏有怨，是我對不起你。」

「這次就當你抵我的救命之恩了。」

「也不要太過鬧脾氣，我叫人給你送飯。」

說罷，打電話給家裏的王媽，叫她做了幾個菜式，都是我愛吃的。

做完這些，他擺出一副深情的鬱鬱麵孔，似乎感動了自己。

助理送來的飯，他也隻是匆匆吃了幾口就放下。

臉色陰沉著，嚇得小助理以為什麼地方得罪了他。

我唾罵他，感動自己，連累別人，真惡心。

可惜他聽不著。

很快，他又開始下午的工作。

沒看一會，就接到了吳夢雅的來電。

一接通就是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