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渡抱起我衝向藥棚。
謝臨淵攔在門口。
“裏麵都是重傷災民,你把她送進去,隻會添亂。”
秦渡盯著他,像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夫。
“她已經昏迷,脈搏也快沒了。”
“謝院使,再不拔出斷竹,她必死無疑。”
謝臨淵臉上閃過一絲遲疑。
他朝我走了半步。
柳玉娘忽然捂住胸口,軟軟倒進哥哥懷裏。
“臨淵哥哥,我喘不上氣。”
謝臨淵立刻轉身。
“把她放平。”
他替柳玉娘施針時,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我發熱那年,他剛學會針灸。
第一針紮歪,他心疼得整夜沒睡。
他說以後絕不讓我再受這種疼。
後來他的醫術越來越好。
疼的人卻再也不是我。
秦渡將我放在草席上,伸手去解我的腰帶。
父親厲聲喝止。
“住手!”
“這裏都是男子,你敢壞她名節?”
秦渡氣得發抖。
“命都沒了,還要什麼名節?”
父親揚手便給了他一耳光。
“她是顧家的女兒。”
“沒有本官允許,誰也不能動她。”
這一巴掌很重。
秦渡嘴角很快見了血。
他卻沒有鬆開護著我的手。
“顧大人,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是你用來換清名的牌坊。”
父親臉色鐵青。
“把他押下去。”
兩名親兵上前。
秦渡掙紮著喊道:
“顧提督,你親手從水裏救過她。”
“謝院使,你是她的丈夫,也是大夫。”
“你們睜眼看看她!”
“她快死了!”
哥哥抱起柳玉娘,從我身邊經過。
他的靴子踩到我的手指。
若是從前,我一定會疼得縮回去。
可這一次,我沒有動。
哥哥腳步微頓,低頭看了我一眼。
“昭寧?”
他似乎終於覺得不對,剛要彎腰,柳玉娘便在他懷裏發起抖。
“哥哥,我冷。”
他立刻收緊手臂。
“別怕,我帶你進去。”
又是這樣。
永遠隻差一點。
他們就會發現我真的很疼。
永遠又會在最後一刻,選擇柳玉娘。
秦渡被拖出十幾步,忽然掙脫親兵,朝堤岸上的警鐘跑去。
那口鐘隻有堤壩再次決口,或災營出現瘟疫時才能敲。
咚的一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
秦渡握著鐘杵,再次重重撞下去。
“災營有危重傷者,無人肯救!”
“下官秦渡,請上官驗傷!”
父親怒不可遏。
“拿下!”
“按擾亂災營論處!”
秦渡被壓跪在泥裏。
他望著不遠處的我,忽然朝父親磕了一個頭。
“下官願拿命擔保。”
“若顧姑娘腹中沒有斷竹,下官自請斬首。”
“若她真有重傷呢?”
父親沒有說話。
秦渡盯著他,聲音嘶啞。
“若她死了,顧大人拿什麼賠她?”
父親的嘴唇動了動。
他似乎想說,我不會死。
從小到大,我落水不會死,發熱不會死,受委屈不會死。
所以他們可以放心地一次次舍下我。
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巡河欽差帶著隨行禦醫趕到災營。
警鐘一響,他們以為堤壩又出了事,連官轎都沒坐,直接冒雨趕了過來。
秦渡掙開親兵,撲過去抓住禦醫的藥箱。
“救人!”
“求您先救她!”
父親攔在禦醫麵前。
“隻是小女落水後受了驚,秦渡借題發揮,驚擾大人。”
禦醫看向草席上的我。
“受驚的人,身下為何有這麼多血?”
父親僵住了。
他這才低頭看去。
雨水衝走了我衣裙上的泥。
藏了許久的血一層層透出來,將整張草席染成了暗紅。
哥哥抱著柳玉娘站在帳門口,臉色忽然白了。
謝臨淵手中的銀針也停在半空。
禦醫快步上前。
他摸過我的脈,又按住腹部凸起的地方,厲聲吩咐:
“剪刀!”
謝臨淵終於回過神。
“她是我夫人,我來。”
禦醫一把推開他。
“你既是她的夫君,又是太醫院院使,為何拖到現在?”
謝臨淵答不出來。
剪刀落下。
濕透的衣料被一層層剪開。
血肉模糊的傷口露出來。
一截斷竹深深紮在我的腰腹,隻剩半寸還露在外麵。
四周的皮肉已經泡得發白。
每一次呼吸,血都順著竹子往外冒。
父親死死盯著那截斷竹。
哥哥的手臂一鬆,柳玉娘險些摔在地上。
謝臨淵踉蹌著跪到我身邊,伸出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禦醫抬頭看向他們。
“誰說她沒有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