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慌忙抽回手。
小陶聽不明白,低聲問:“梁老師,她選的是拒絕搶救嗎?”
我重新打開手機:“隨便敲的,不代表任何選擇。”
媽媽沒有爭辯。
她隻讓小陶先去門外等候。
小陶遲疑地退出去,帶上門。
媽媽托住我的手。
“那我們換一種方式。”
“一下是堅持預囑,兩下是撤回預囑。”
我敲了一下。
她握著筆,卻遲遲沒有填寫評估結論。
我輸入:“我的選擇沒有變。”
“可你隱瞞了身份和情緒,我不能確認這份決定仍然穩定。”
“你在拖延我。”
媽媽低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做了六年關懷師,送走過四十七個人,聽過他們在最後一刻喊出許多名字。”
“可這是第一次,有人在決定去死的時候,敲著我的手說她想回家。”
手機裏的字刪了又打,最終變成一句更加傷人的話。
“你聽錯了,你那個女兒已經不要你了。”
我逼著自己繼續輸入:“她嫌你看不見,嫌你走路慢,嫌你每次出現都會讓她丟人。”
“一個真心想回家的女兒,不會九年沒有消息。”
合成音平靜地念完每一個字。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回答:“我知道她不想見我。”
“所以第一晚聽見你的聲音時,我沒有敢多想。”
“你說要向一個瞎子道歉,我也隻當是巧合。”
“昨天你在我掌心敲了三下,我還是告訴自己,也許隻是手抖。”
媽媽抬起沒有光亮的眼睛,朝向我所在的位置。
“因為我寧願認錯。”
“我不敢相信,我的女兒就在我麵前,卻已經一個人病成了這樣。”
我的視線瞬間模糊。
我想逃回臥室,病痛卻抽空了雙腿,剛邁出一步便向前栽去。
媽媽聽見動靜,幾乎同時撲過來。
她看不見我的位置,肩膀重重撞上茶幾,仍張開手臂接住了我。
她沒有問自己撞得疼不疼,隻慌亂地摸我的臉和脖頸。
“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又喘不上氣?”
我想推開她,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隻能靠在她懷裏,像小時候一樣聽著她急促的心跳。
我已經九年沒有被媽媽抱過了。
原來她的懷抱也老了。
肩膀變得單薄,手臂再也不能輕易將我抱起來,卻還是會在我摔倒時第一個伸向我。
媽媽卻摸索著打開隨身包,拿出了那根褪色的紅繩。
她將一端繞在自己腕上,另一端係住我的手。
“一下是停,兩下是走。”
她摸到繩子中間那個歪斜的結,眼淚落在我們相連的手腕上。
“這根繩是你十歲那年剪斷的。”
“你半夜躲在被子裏重新接好,第二天卻騙我說,是老鼠咬斷的。”
“這樣的結,全世界隻有一個。”
我用手機打出最後一句否認:“舊東西可以被別人撿到。”
媽媽點了點頭。
“東西可以。”
“可一長兩短,是我們兩個人的回家暗號。”
她將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聲音終於徹底哽咽。
“你可以換名字,可以換聲音,也可以繼續說媽媽已經死了。”
“可你不能一邊敲著媽媽的手說想回家,一邊逼媽媽確認你是清醒地不要這條命。”
媽媽從包內夾層摸出一張折成小塊的紙。
那是被她隨身帶了九年的斷親書。
紙張已經磨損,末尾始終隻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這張紙,你簽了。”
“可媽媽從來沒有答應。”
她空洞的眼睛望著我的方向,臉上沒有重逢的喜悅,隻有壓了整整九年的痛。
“梁晚禾。”
她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
“你到底還要瞞媽媽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