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沒有追問那個瞎子是誰。
她隻是關掉錄音,告訴我,今天的評估到此結束。
可剛走到門口,我便開始咳血。
鮮血順著手掌滴在病號服上。
小陶嚇得跑去叫護士。
媽媽看不見,隻聞到血腥味,扶著牆折回來。
“顧遙?”
我想告訴她別過來,手機卻掉在了地上。
她聽見撞擊聲,用盲杖尋找。
盲杖掃過手機,又撞翻床邊的水杯。
她沒有撿,隻順著我的咳嗽聲摸到床沿,抓住我的胳膊。
“護士馬上來,別怕。”
我沒有力氣回應。
意識模糊間,我感覺她將我的手按在自己掌心,一遍遍輕拍。
很久以前,我們也這樣交流。
她看不見紅綠燈,我個子又小,嘈雜的路口常常聽不清彼此說話。
我們便約定,一下是停,兩下是走,三下是媽媽快點找到我,一長兩短是回家。
後來無論人群多擠,隻要她牽著我,我們就不會走散。
搶救燈亮了。
我醒來時,媽媽正坐在病床旁邊。
她的膝蓋破了,褲腿上還有一片水漬。
小陶紅著眼睛說,媽媽讓路時踩到水摔了一跤,自己站不穩,卻還一直問醫生我有沒有事。
媽媽聽見聲音,輕聲製止:“別說了。”
小陶不服氣:“本來就是,她自己都要死了,還不肯留一個家屬電話,出了事全壓在您身上!”
我側過臉,不敢看媽媽受傷的膝蓋。
她卻像什麼也沒發生,摸索著找到床頭櫃上的棉簽,蘸水替我濕潤嘴唇。
棉簽第一次碰到了我的下巴。
她重新辨認我的呼吸,第二次才準確碰到唇邊。
從前她替我擦藥,也總要先碰錯一次。
我嫌藥苦,故意往後躲。
她隻能固定住我的臉,再一點點把藥塗好。
我曾經問她,如果哪天我也看不見了怎麼辦。
她笑著說:“媽媽給你當眼睛。”
可後來真正生病的人是我。
我卻連讓她知道的勇氣都沒有。
我拿回手機,輸入:“你可以走了。”
媽媽的動作一頓。
“評估還沒有結束。”
“我不需要一個連自己都照顧不好的人陪我。”
合成音沒有起伏。
這句話卻比我九年前說她是累贅時還要殘忍。
小陶氣得站起來:“顧女士,梁老師是看不見,可她並不欠你!”
媽媽沒有生氣,隻把用過的棉簽丟進垃圾桶。
“她說得對,我今天確實添亂了。”
她摸到盲杖,慢慢站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
“但我明天還會來。”
“為什麼?”
“因為你不是嫌我沒用。”
媽媽背對著我,聲音很輕。
“你隻是不想看見我摔跤。”
病房門關上後,我盯著空蕩蕩的門口,哭得渾身發抖。
她為什麼總能聽懂我的謊話?
九年前也是這樣。
我罵得越難聽,她越是不肯替自己辯解,隻一遍遍問我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
最後我砸碎她最喜歡的收音機,她才終於相信,我是真的厭惡她。
可我走出家門後,她仍扶著門框站了很久。
那道看不見我的身影,後來總出現在我的夢裏。
第二天,媽媽又來了。
她的膝蓋貼著紗布,手裏卻多了一串帶凸點的小鈴鐺。
她將鈴鐺掛在病床、衛生間和輪椅上。
“以後你難受就拉一下,我能找到你。”
我沒有拒絕。
夜裏,病房熄燈後,我喘不上氣。
我伸手碰到鈴鐺,卻沒有拉響。
媽媽還是醒了。
她摸索著來到床邊,將手伸向我。
我想告訴她自己沒事,手機卻沒有電了。
慌亂中,我在她掌心輕輕敲了三下。
她的手猛地僵住。
“你剛才敲的,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