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親王府,驚瀾的高熱如期而至。
周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看著那雙血肉模糊的膝蓋,連連搖頭。
“親王,世子這膝蓋受了寒氣又磨破了皮,怕是要養上大半個月。”
“明日的弱冠禮預熱宴......”
我替驚瀾掖好被角,聲音冷得結冰。
“宴會照辦。”
“我的兒子加冠,就算是躺著,也是這大周最尊貴的場麵。”
驚瀾燒得迷迷糊糊,一雙滾燙的大手卻死死抓著我的衣袖。
“父王......”
“姐姐們說,等我弱冠,要帶我去城門樓上看全京城最大的煙火......”
我眼眶猛地一酸。
那是十歲那年,裴語竹她們四個用第一筆俸祿給驚瀾買了一束廉價的煙花。
四個人圍著他發誓,等他弱冠那天,要給他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煙火。
如今煙火還沒放。
誓言倒先成了笑話。
次日黃昏。
親王府張燈結彩,流水般的宴席擺滿了前院。
京中權貴悉數到場,唯獨不見那四個原本該作為主家迎客的義女。
我坐在主位上,麵無表情地看著空蕩蕩的四個席位。
管家額頭冒汗,小步跑過來壓低聲音。
“親王,查到了。”
“四位大人......都在摘星樓。”
摘星樓。
京城最高的酒樓,也是看煙火最好的地方。
“她們在幹什麼?”我端起茶盞。
管家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
“她們在給林公子辦......迎新宴。”
“聽說林公子說自己在這個世界孤苦無依,四位大人心疼他,便包下了整個摘星樓。”
“還有......”
管家不敢往下說了。
我重重放下茶盞。
“說。”
“裴相還將您半月前讓人定做,準備今日送給世子的那頂‘流光皎月’玉冠,強行從珍寶閣提走,送給了林公子。”
隻聽“哢嚓”一聲,我手中的青瓷茶蓋硬生生被捏碎。
那是驚瀾盼了整整一年的弱冠禮玉冠。
我起身,直接讓人備車。
“去摘星樓。”
此時的摘星樓張燈結彩,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我帶著府衛剛上到頂樓,就聽到林星白清朗卻做作的笑聲。
“哇!這頂玉冠好漂亮!可是這麼貴重,我怎麼能收呢?”
“我們那裏提倡獨立男性,不隨便要女人的東西的。”
謝婉音溫和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
“星白,你在我們心裏不是外人。”
“你孑然一身來到這裏,我們隻是想給你一點家的溫暖。”
“比起驚瀾那種什麼都有了還不知足的性子,你才配得上這流光皎月。”
我站在屏風後,冷笑出聲。
“既然謝大人這麼喜歡施舍溫暖,怎麼不把你謝家的祖墳刨了,給他騰個地方?”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四人循聲望來,臉色皆是微變。
林星白正端坐在正中央,頭上戴著的,赫然是那頂本該屬於驚瀾的玉冠。
他看到我,立刻做出一副受驚的模樣,去摘頭上的玉冠。
“親王別生氣,我不知道這是世子的,我還給您就是了......”
陸清芷一把按住他的手。
她眉頭微蹙,看向我的眼神透著濃濃的不讚同。
“父王,您怎麼能說出如此惡毒的話?”
“不過是一件首飾,弟弟庫房裏多的是,何必非要跟星白搶這一個?”
“星白沒有家,我們想彌補他一下,難道也有錯嗎?”
我一步步走到她們麵前。
“沒有家就可以搶別人的東西?”
“那我看京城城西的破廟裏多的是流浪漢,你們怎麼不去彌補他們?”
裴語竹歎了口氣,站起身攔在林星白麵前。
“父王,您總是這樣強詞奪理。”
“驚瀾從小錦衣玉食,一點委屈都沒受過。他少一頂玉冠,不過是少個玩意兒。”
“可星白若是沒有,別人會看輕他的。”
我看著裴語竹這張理所當然的臉。
真是溫和的語調,說著最不要臉的話。
“所以,你們就強搶了我給定做的東西?”
“行啊。”
我抬手一揮。
“來人,去把林公子頭上的東西摘下來。”
親衛剛要動手,蕭若嵐猛地拔出半截佩劍,擋在前麵。
“父王,您若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那這弱冠禮,我們四個也就不奉陪了。”
她用最平靜的語氣,實施著最無恥的情感勒索。
她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為了驚瀾能有個開心的弱冠禮而妥協。
就在這時。
“啪嗒。”
一聲脆響從林星白腰間傳來。
我低頭看去。
一塊通體雪白的玉佩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那是驚瀾十歲那年,一步一磕頭,去護國寺給她們四個求來的平安符。
她們曾說,人在玉在。
如今,這玉佩竟被當成隨便的掛件,掛在林星白的腰上把玩。
林星白無辜地眨了眨眼。
“呀,碎了。”
“不好意思啊,這玉質地太脆了,我剛才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嘴上說著抱歉,眼底卻滿是挑釁。
驚瀾若是看到這一幕,該有多痛。
我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意。
“是挺脆的。”
我沒有發火,隻是靜靜地看著地上的碎玉。
“就像你們四個人的命一樣脆。”
謝婉音皺起眉,剛想說話。
我卻連看都沒再看她們一眼,轉身便走。
“留著這頂玉冠吧。”
我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就當是我替驚瀾,給你們四個提前燒的買路錢。”